第14章
礼雾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中央公园的树冠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黑影。她没有开灯,就坐在床边,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也是白的。整个房间净得像没有人住过。也许真的没有人住过。也许这间客房从来没有人用过。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在发呆。
三下。不重不轻。
礼雾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宗淮雪站在门外。
他换了衣服。深色的休闲裤,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没有打理,刚洗过的样子,有几缕湿湿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了很多,没有了西装和领带的束缚,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刃还是冷的,但你终于能看到它的轮廓。
他看了她一眼。
“换衣服,出去吃饭。”
不是“要不要出去吃饭”,不是“你饿了吗”。是“换衣服,出去吃饭”。像在会议室里说“开始吧”一样,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礼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还穿着飞机上的衣服,黑色的薄毛衣,米白色的风衣脱了放在床上。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衣服皱了一些,头发也乱了。
“去哪儿?”她问。
“吃饭的地方。”
礼雾看着他。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二十分钟。”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礼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
她打开衣柜,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衣服。她带的不多,五套换洗,够一周穿。她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拿出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不是那种很正式的裙子,是常可以穿的款式,长度在膝盖上面一点,领口不大不小。她买来之后只穿过一次,和程嘉宁去吃饭的时候穿的。
程嘉宁当时说:“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多穿穿。”
她没有多穿。她觉得太显眼了。
今天她穿了。
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放下来。头发在飞机上绑了一天,放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搭在肩膀上。她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没有化别的妆。她不太会化妆,也不喜欢化。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颜色。她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看了,是变陌生了。
她拿起手机,走出房间。
宗淮雪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正在看手机。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停留很久。一秒,也许两秒。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又从她的裙子移回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但他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顿。短到礼雾差点没注意到。
“走吧。”他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门口走去。
礼雾跟在他后面。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很亮,照得金属墙壁反光。礼雾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站在一个穿黑色毛衣的男人旁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一张电影海报。
电影的名字她不知道。结局她也不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司机或者助理。他看到宗淮雪和礼雾,微微点了一下头。
“宗先生,车在门口。”
宗淮雪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礼雾跟在他身后。
纽约的夜晚比临江来得早。六点多,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了,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空气里有深秋的凉意,带着一股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热狗摊的洋葱、还有中央公园里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礼雾深吸了一口气。她熟悉这个味道。她在纽约闻了四年。
车停在门口,还是下午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站在车门旁边,等着他们。
宗淮雪没有上车。
“不用车。”他对司机说。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关上了车门。
宗淮雪转过头,看了礼雾一眼。
“走路。”
然后他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礼雾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她穿着高跟鞋。不是很高的跟,但走久了会累。她没有说。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上东区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两旁是老式的联排别墅,灰砖墙,黑色的铁艺栏杆,门口亮着昏黄的灯。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轮胎压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宗淮雪走得不快。他的步伐比白天慢了很多,像是在散步。他走在前面,背影笔直,黑色的毛衣在街灯下显得很柔软。
礼雾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他也这样走过。在她前面,不快不慢,等她跟上。那时候他们走在县城的小路上,路两边是稻田,天上有星星。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但那时候的沉默是舒服的,像两个人一起呼吸。
现在的沉默不一样。
现在的沉默像一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街道。路两边是各种餐厅,法式的,意式的,式的,门脸都不大,但看起来都很贵。
宗淮雪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来。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门,门旁边挂着一盏小小的铜灯。
他推开门,侧身让礼雾先进去。
里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纽约的老街景。空气里有红酒和黄油的味道,暖烘烘的。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迎上来,看起来是经理。他看到宗淮雪,笑了一下,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宗淮雪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了一句。
礼雾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听懂。
经理领着他们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位置很好,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但窗户是磨砂的,外面看不到里面。
宗淮雪帮礼雾拉开了椅子。
礼雾看了他一眼,坐下来。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递给她。
“你点。”
礼雾接过菜单。全是法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抬起头,看了宗淮雪一眼。
宗淮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看不懂”的、很淡的得意。
“你帮我点。”礼雾把菜单推回去。
宗淮雪接过去,低下头,开始看菜单。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翻过菜单的纸页,动作很轻。
他没有问她想吃什么。他直接点了。
经理记下了菜名,收走菜单,走了。
桌子上只剩下两个人。一支蜡烛,两杯水,一束小小的花。
礼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片柠檬的酸味。
宗淮雪看着她。
“你以前来过这里?”礼雾问。
“来过。”
“跟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没有立场问这个问题。他不是她的谁,她也不是他的谁。他跟谁吃饭,跟谁来过这里,跟她没有关系。
宗淮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一个人。”
礼雾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了一下。
一个人。他一个人来过这里。坐在这个位置上,点一桌子菜,一个人吃。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菜上来了。前菜是一道沙拉,摆盘很精致,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在画里。主菜是牛排,煎得刚刚好,切开来里面是粉红色的。甜点是巧克力熔岩蛋糕,用小勺子挖开,里面的巧克力流出来,热气腾腾的。
每道菜都很好吃。礼雾吃了很多。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这是他点的。
吃饭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偶尔宗淮雪会看她一眼,偶尔她会给宗淮雪倒一杯水。两个人坐在烛光里,像两条平行的线,不远不近,不触碰也不分开。
甜点吃完的时候,宗淮雪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纽约,最喜欢去哪家餐厅?”
礼雾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出来。她在纽约四年,几乎没有在外面吃过饭。她打工的餐厅包员工餐,不上班的时候就自己在宿舍煮面条。最奢侈的时候,是跟程嘉宁去学校旁边那家披萨店,点一张大号的意式香肠披萨,两个人分着吃。
“披萨店。”她说。“学校旁边那家。”
宗淮雪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映成琥珀色。
“明天带我去。”他说。
礼雾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请求,不是询问,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
礼雾低下头,看着面前空了的甜点盘。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