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纪恒是被冻醒的。
破庙的墙塌了一角,夜风灌进来,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身子,把身上的破袄裹紧。袄子是娘生前给他缝的,打了七八个补丁,棉花早硬了,不保暖。但比没有强。
他翻了个身,不想起。
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在空荡荡的破庙里跟打雷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纪恒嘟囔着坐起来,“催什么催,赶紧吃饭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外面天刚蒙蒙亮,雾气重得跟糊了一层纸似的。他摸了摸怀里——印还在,温温的。他把印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样,骨头白,上面那个“道”字安安静静的。
丹田里那团光还在。比昨天壮了一点点,也就从绿豆长到了黄豆那么大。
“行。”纪恒把印收好,站起来,“先搞吃的。”
他拿起弓,推门出去。门外的风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往后山走。
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了。
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不一样了。脚下的步子轻了,呼吸也顺了,连看东西都清楚了一些。以前隔五十步看只兔子,毛色都分不清。现在隔更远,他都能看见前面那棵树上有只松鼠,尾巴蓬松蓬松的。
“这是那印的效果?”纪恒自言自语,“还是我修炼的效果?”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都有。
他拉了一下弓。弓还是那张弓,竹片烤弯的,麻绳搓的弦。但拉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了——比以前轻了。不是弓变软了,是他力气变大了。
纪恒眯起眼,搭箭,松手。
箭飞出去,钉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树上,没进去半指深。
他走过去拔箭,拔了两下才。
“可以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怀里的方向,“这玩意有点东西。”
今天运气不错。
半个时辰,他打了两只野兔。不是以前那种费劲巴拉地追半天,是远远看见,一箭一只,净利落。纪恒拎着兔子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一只今天吃,一只留着明天吃。如果再搞点盐就好了,光烤着吃,太腻了。
路过山涧的时候,他蹲下来洗兔子。
水凉得他龇了龇牙。正洗着,他听见身后有声音。脚步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
纪恒没回头。他把兔子放下,手慢慢摸向弓。
“你就是纪恒?”
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纪恒站起来,转过身。
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的都一样——灰色长袍,腰上挂着一块木牌。那料子一看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东西。女的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冲下,没指着人,但那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就是。”纪恒说,“你们谁啊?”
女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要找的人长这样——破袄,草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拎着两只没洗净的兔子。
“天剑宗内门弟子,奉师命来请你走一趟。”
“请?”纪恒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你们请人都是带剑请的?”
女的没接话。她旁边那个男的开口了:“别跟他废话。掌门说了,带回去就行。活着最好,死了也行。”
纪恒心里一沉。
他想起前几天在镇上听到的话——天剑宗的人在苍茫山附近出没。当时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现在人站在面前了,关系大了。
“我跟你们不认识吧?”他说,“你们找我啥?”
“你不用知道。”女的终于开口了,“跟我们走,路上可以不吃苦头。”
纪恒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那块印,想起自己突然能修炼了,想起镇上那间被烧的破庙。这些事串起来了——有人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那块印,还有他,是一回事。
“我要是不去呢?”
女的没说话。旁边那个男的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压过来。纪恒感觉口一闷,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那是修士的威压——他在镇上听人说过,修为高的人,光靠气势就能把人压趴下。
但他没趴下。
丹田里那团光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反抗。那团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纪恒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了。
那男的一愣。“你——”
“我说了,不去。”纪恒拎起弓,箭搭上弦,对准那男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凝气境的蝼蚁也敢动手?”那男的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拍过来。
“够了。”女的开腔了。
她一直没动,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她盯着纪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移到他的手上——不是拿弓的手,是他下意识按在口的那只手。
那个位置,刚好是印贴着的地方。
“走。”她说。
“师姐?”那男的愣了,“掌门说——”
“我说走。”
女的转身就走。那两个男的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纪恒站在原地,弓没放下。
三个人走远了。那个女的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有声音飘过来:“你这几天,别待在这里。”
然后她走了。
纪恒保持拉弓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确定人真走了,才把弓放下。
他的手在抖。不是吓的,是后怕。刚才那个男的要是真动手,他一个凝气境的,能扛几招?人家是天剑宗的内门弟子,至少化元境起步,说不定更高。
“这他妈什么事啊。”纪恒蹲下来,把兔子捡起来。毛都沾了泥,洗了半截,现在脏兮兮的。他叹了口气,拿到水边重新洗。
他一边洗一边想。
那女的说“你这几天别待在这里”——这话什么意思?是好心提醒,还是另有所图?在修真界,谁敢信谁?纪恒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有一条道理他从小就知道:对你笑的人,不一定对你好。
他把兔子洗净,拎着往回走。
路上他改主意了。不回破庙了。那地方不安全——他们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纪恒在山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一处岩洞。不大,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进去,把洞口的杂草拨了拨,挡住外面的视线。
然后他生火,烤兔子。
没有盐,没有调料。烤熟的兔子肉有一股焦香味,纪恒吃了一半,另一半留着。
吃完,他靠着岩壁坐下来。把印掏出来,贴在口。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盯着印上的那个“道”字,“为什么有人要找我?”
印没回答。
但他的手心里,那个“道”字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热,是烫了一下,像针扎似的。
然后纪恒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就是——知道。好像有个人把这些事直接塞进了他脑子里。
“太清宗。远古最强宗门。天地大战,界外入侵,宗门重创,潜藏疗伤。天帝失踪,黑溟军四散。道印为天地自生,持印者可掌大道。”
就这么几行信息,断断续续的,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大部分,只剩这几页。
纪恒消化了好一会儿。
“太清宗?黑溟军?界外入侵?”他重复了一遍,“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这块印很重要。重要到有人找了几百万年,重要到他一捡到就被盯上了。
“我就是想吃饱饭。”纪恒叹了一口气,“至于吗?”
他把印收好,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在过今天的事。那个女的最后那句话:“你这几天,别待在这里。”她是在提醒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句话告诉他一个事实——还有更多的人要来。
纪恒睁开眼,看着岩洞外的天光。
“得走了。”他对自己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出去就是送死。”
他得变强。快一点变强。
纪恒把印贴在口,闭上眼睛,开始催动丹田里那团光。
苍茫山往北三百里,那座深山里。
老道士又睁开了眼睛。他今天第二次感觉到那股波动了。很弱,但真实存在。他掐指算了算,这次没被挡住——他算出来了。
“苍茫山方向……有太清宗的传功波动?”
他站起来,眉头紧锁。
“不可能。太清宗已经消失了数百万年。难道是……”
他没再说下去。第二天一早,一只纸鹤从深山飞了出去,飞向灵界。
天剑宗。
那三个人回到了宗门。女的径直走进内殿,跪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
“弟子无能,人没带回来。”
中年男人没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为什么?”
“他拒绝了。”
“就这?”中年男人抬起头,“一个凝气境的蝼蚁拒绝,你们就回来了?”
“弟子觉得……”女的顿了顿,“那人不简单。”
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说下去。”
“他身上有东西。弟子的剑在靠近他的时候,震了一下。”
中年男人手里的茶杯停了,轻轻摸索着椅子,抬头望天,好像能看到什么一样。
“你确定?”
“确定。”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笑。
“通知其他六宗。告诉他们的掌门——人找到了。”
纪恒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今天丹田里的那团光又壮了一点。从黄豆长到了花生米那么大。
他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岩洞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从洞口露出一角。
“凝气二重。”他自言自语,“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月就能到化元境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那个梦里骂他“废物”的老头。
“你谁啊你?”纪恒对着空气说。
没人回答。
但他的手心里,那块印又烫了一下。
纪恒低头看印。那个“道”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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