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里，班昭来找我。

她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案前发呆。

“超兄，喝碗汤暖暖身子。”

我接过汤，是菜汤，飘着几片菜叶，比平时的浓一些。

“今天多放了把菜。”班昭笑了笑，“母亲说你这几瘦了。”

“哪有。”我喝了一口，汤很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班昭在我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襦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灯下看她的脸，眉眼弯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

这就是后世被称为“曹大家”的班昭。

她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史学家，续写了《汉书》，写了《女诫》，教了邓太后。她的才学和见识，同时代的男子都未必及得上。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给哥哥端汤的妹妹。

“超兄，你和固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班昭开口了。

“没有。”

“固兄最近总是心神不宁，你也是。”她看着我，“我虽然是个女子，但班家的事，我也有份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固兄被人告了。”我说，“因为他写史书的事。”

班昭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早就知道了。”她说，“固兄写史书不是一天两天，告他的人也不是现在才有。只是这一次，似乎闹得比较大。”

“你怎么看？”我问。

“我觉得，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班昭说，“要么朝廷认可他修史，要么他就此停笔。这么悬着，总不是办法。”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昭妹，你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

“固兄如果因此入狱——”

“那就去救他。”班昭说，“超兄，你救他，我陪你。”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我笑我自己。”我说，“我一直以为，班家只有我是那个不怕事的人。原来你也是。”

班昭也笑了：“超兄，你小看我了。”

———

汤喝完了，班昭站起来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超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变了？”

我心里一紧：“变什么？”

“说不上来。”班昭歪着头看着我，“以前的你，沉闷、寡言、心事重重。现在虽然也心事重重，但眼睛里好像有光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因为你哥被穿越了”吧。

“也许是最近想明白了。”我说。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辈子到底要什么。”

班昭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芒。

“那就好。”她说，“超兄，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案前，好一会儿没有动。

班昭。

历史上，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和家里唯一的联系就是班昭。她在洛阳替他照顾母亲，替他疏通关系，替他在皇帝面前说话。

班超能安心在西域打仗，有一半的功劳是班昭的。

但这些事，史书上只写了一句话：“班昭以兄远在西域，每上书朝廷，为兄求归。”

一句话，她写了很多年。

我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昭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三十一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