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班超走出官署大门的那一刻,全场寂静。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空气凝固、时间暂停的“静”。贾公的毛笔还悬在半空,墨汁凝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胖老头的茶杯端在嘴边,忘了喝。李公的眼睛从竹简上方望过来,定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班超——或者说,在看班超刚才站着的地方。他已经走了,但他的那句话还在屋里回荡:“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死水潭,涟漪还在荡,但砸石头的人已经走了。
没人动。没人说话。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我跟你去。”
声音不大。很低,很沉,像石头磨石头。但在这片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所有人转头看向角落。
罗成站在那儿。
他手里还握着毛笔,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淌,滴在案上,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团一团的黑色。他没有擦,没有放下笔,甚至没有看自己手里的笔。他看着门口——班超消失的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成。那个一句话不说的人。那个可以不开口就过完一辈子的人。那个贾公说他“哑巴都比你会来事”的人——他说话了。而且说的不是“嗯”“啊”“好”,是一句完整的、有主谓宾的、掷地有声的话:“我跟你去。”
贾公的笔终于落下去了。不是写到竹简上,是掉在案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停在一卷竹简旁边。胖老头的茶杯终于放下了,放得太重,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案。李公的眼睛从竹简上方彻底抬起来了,整个头都抬起来了,像一只老龟从壳里探出头。
年轻吏员们面面相觑。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忘了自己刚才在写什么。一个正在磨墨的吏员磨得太久,墨汁从砚台里溢出来,黑了一案,他浑然不觉。
“罗廷芳,”贾公的声音有点不稳,“你说什么?”
罗成没有看贾公。他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他把毛笔放下——不是扔,是放。轻轻搁在笔架上,像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然后他走出来。
他绕过案几,绕过地上的蒲团,绕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步伐不快,但很稳。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屋里,伸到贾公的案前,伸到那支掉落的毛笔旁边。
屋里的人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轮廓——瘦削,笔直,像一柄在地上的剑。
“贾公,”他没有回头,“这些年,承蒙照应。”
然后他跨出门槛,消失在阳光里。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的寂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寂静是震惊,这次的寂静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年轻吏员甲第一个反应过来:“罗廷芳说话了。”
年轻吏员乙第二个:“罗廷芳跟班仲升走了。”
年轻吏员丙第三个:“罗廷芳会说话?”
贾公站起来。他站得有点急,膝头的竹简滑落在地,他没有捡。他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有班超,也没有罗成。他们已经走远了。
贾公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捡起地上的毛笔,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回案上。他坐下来,铺开一卷新的竹简,蘸墨,提笔。
“永平五年九月,班超投笔从戎。罗成随之。”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这一行刮掉了。不该他记的事,他不能记。但他的手在抖。
胖老头端起了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罗廷芳,”他说,“我在这官署待了二十年,头一回听他说话。”
李公低下头,继续抄写。但他的笔比刚才重了,落笔的力道不一样了。他抄的是《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抄到“任重而道远”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年轻吏员们开始交头接耳。“罗廷芳居然会说话。”“他说的那句是什么来着?”“‘我跟你去。’”“就四个字。”“四个字,他攒了多少年?”
没有人知道答案。
贾公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卷空白的竹简。他刚才想把这件事记下来,刮掉了。现在又想记,又怕记了被人看见。他心里有两种冲动在打架——一种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罗成的抄书吏,沉默寡言,从不说话,但在班超投笔的那一刻,他站起来说“我跟你去”。另一种是觉得这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一个抄书的老头,不该记这些。
最后他折中了。他在一卷废弃的竹简背面,用小字写了一行:“罗成随班超去凉州。此人有胆。”
然后他把这卷竹简塞进书架最深处,和那些没人会翻的旧档案放在一起。
———
班超走在街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人那种杂沓的、漫无目的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坚定的,朝他的方向来的。
他停下,回头。
罗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阳光照在罗成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但没有退。
“廷芳,”班超有点不敢相信,“你——”
“我说过,你不是握笔的料。”罗成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也不是。”
班超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湿。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在官署里,罗成从来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从来不表示任何亲近。但罗成一直在看他,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他说出那句话。
“我跟你去。”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班超的话感动了。是——他本来就想去,只是没有人带他去。他没有家世,没有关系,没有人举荐。他去了军营,只能当个大头兵,给长官当肉盾。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有门路、有胆识、愿意带他去的人。
他等了七年。
今天,他等到了。
班超想起罗成那天说的话:“没有人要我。”没有人举荐,他就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都明白。班超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原来的世界,有多少像罗成这样的人?有能力,有胆识,有想法,但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人举荐。他们一辈子困在自己的“官署”里,抄着自己不想抄的书,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罗成至少等到了。
“你家里人知道吗?”班超问。
“没有家里人。”
“那你——”
“我没有什么要带的。”罗成打断他,“随时可以走。”
班超看着他。刀削般的脸庞,没有表情。但他眼睛里有一团火,很旺。
“好。”班超说,“廷芳,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罗成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和班超并肩。
两个人走在洛阳的街上,朝窦府的方向去。一个四十一岁,投笔从戎。一个三十出头,跟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去是三十年。没有人知道他们会经过多少个国家,打多少场仗,死多少个兄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封侯,会名垂青史,会在两千年后被人在厕所里刷到他们的故事。
但此刻,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他们终于不用再抄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