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班超和罗成分了手,各回各家,约定第二天一早城门口见。罗成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班超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才迈步往家走。
从官署到家的路,他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拐过那条巷子,经过那棵老槐树,再穿过一片低矮的民房,就能看见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今天的路特别短。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说,就已经站在家门口了。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班母的声音:“昭儿,把那捆柴劈了,晚上要烧。”班昭的声音:“知道了。”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用力。
他推门进去。
班昭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穿着一件旧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布巾包着,抡起斧头劈下去,柴从中间裂开,蹦出几块碎屑。她劈柴的姿势很利索,不像个读书的女子,倒像个农妇。
“超兄,你回来了。”她没有抬头,继续劈。
“嗯。”
班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班超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灶房门口。“母亲,我回来了。”班母背对着他,在灶台上忙活,头也不回。“饭快好了,你去洗洗手。”
“母亲——”
“说了饭快好了,你去洗手。”
班超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去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回到灶房门口。班母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比平时丰盛——多了一条鱼,一碗炖鸡,还有一碟腌肉。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班超去窦府的事,班固告诉她了。班昭也知道了。
只有他自己以为她还不知道。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班母坐在上首,班固坐她左边,班超坐她右边。班昭坐班固旁边,小外甥坐在班昭怀里。那孩子三四岁,虎脑的,正用手抓饭,抓得满脸都是。
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小外甥咿咿呀呀的声音。安静得不正常。
班固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班超碗里。班昭夹了一块鱼肉,挑过刺的,也放在他碗里。班母没有给他夹菜。她自己不吃,坐着看他们吃。
班超吃着那碗里的菜,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母亲,”他终于开口了,“我要走了。”
班母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去哪?”她的声音很平。
“凉州。”
“做什么?”
“从军。”
班母沉默了片刻。“多久?”
班超说不出“多久”。他不知道。班超在西域待了三十一年。但他不能说他不知道。他说了,母亲会更担心。
“不会太久。”他说。
班母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了,眼角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超儿,”她说,“你去吧。”没有更多的话。她端起碗,低头吃饭。筷子在抖,夹不住菜,夹起来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
班昭接过她的筷子,帮她夹了菜放在碗里。班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班超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的故事里,班超投笔从戎那年,母亲还在吗?他不记得了。也许不在了。
他不敢想。不是不敢想母亲在不在,是不敢想——如果母亲不在了,他投笔从戎,还有意义吗?他想封侯。封侯给谁看?给母亲看。如果母亲看不到了,他封侯给谁看?
给史书看?给后人看?给两千年后在厕所里刷到他故事的人看?那些人,他不认识。他不在乎他们怎么看。他只想让母亲看到。
所以她必须在。她必须活着。等他回来。
班超放下碗筷,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
“母亲,”他说,“我会回来的。您等我。”
班母看着他。泪终于流下来了,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她没有擦,任它流。
“超儿,”她说,“你父亲走的时候,连这句话都没留下。”
班超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这双手,给班彪研过墨,给班超缝过衣,给班昭梳过头。劳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母亲,我不让您等太久。”
班母摇了摇头。“多久都等。反正别的也不会了。”
———
饭后,班超回房间收拾行装。
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刀用布包好,放在包袱最上面。贾公给的铜削刀揣在怀里。那卷《孙子兵法》塞在包袱底下。班昭做的鞋穿在脚上。班母烙的饼还剩几张,包好,放进去。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沿上发呆。
门被推开了。
班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双袜子。她用细麻布缝的,针脚密实,边沿还绣了一朵小花。蓝色的小花,绣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花。
“夜里凉,穿上。”她把袜子放在床上。
“昭妹——”
“超兄,”班昭打断他,没有看他,转身要走。
“昭妹。”班超叫住她,“今天在院子里劈柴,你劈了多久?”
班昭停下来。“一个下午。”
“劈了多少?”
“劈了一堆。够母亲烧半个月。”
班超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袖子还挽在胳膊肘上,劈柴的痕迹还在——手上有几道红印子,是斧柄磨的。
“昭妹,”他说,“辛苦你了。”
班昭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辛苦。”她说,“你才辛苦。”
她走了。
———
夜深了。班母睡了,班固屋里的灯也灭了。只有班超的房间里还亮着。他坐在案前,想写点什么。拿起笔,蘸了墨,竹简铺好了,却不知道写什么。写给谁?留给母亲?
他想了很久,放下笔。不写了。人还在,写什么信。
门被推开了。
不是班昭,不是班母,不是班固。
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外甥。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光着脚,站在门口,揉着眼睛。他穿了睡觉的短衫,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饭粒没擦净。
“舅舅。”声气。
“怎么了?”
“我做梦了。梦见你骑马走了,没带我。”
班超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三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从军”,不懂什么是“凉州”,不懂为什么舅舅要骑马走。他只知道——舅舅要走了,不回来了。
班超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舅舅只是出去走走,过几天就回来。”小外甥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像两粒葡萄。他不信。三四岁的孩子,不会说谎,也不会假装相信。他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
小外甥伸手抱住班超的腿。抱得很紧,两条小胳膊箍在他膝盖上,脸埋在裤腿里。
“舅舅,”闷闷的声音从他腿间传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班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什么时候回来?他不知道。班超在西域待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后,这个孩子已经三十多岁了,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已经不记得舅舅长什么样了。也许早就忘了,自己小时候曾经抱着舅舅的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班超说。
小外甥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很快是多快?”
“就像你睡一觉那么快。”
“那我睡一觉醒了,舅舅就回来了?”
班超看着他。说不出口。不能骗一个孩子,但他已经骗了。“嗯。”
小外甥想了想,松开手,抱着他的破布娃娃,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舅舅,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小外甥走了。
班超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小外甥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比所有人的质问都重。贾公问他“你想好了”,他可以回答“想好了”。班固问他“你真的要去”,他可以回答“真的”。班昭问他“你知不知道怕”,他可以回答“知道”。
可是小外甥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一个数字。说不出一个月,说不出一年,说不出一个能让一个孩子相信的、确切的、不会变的数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班超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很圆。
周处长退休那天,他没有问周处长“你什么时候回来”。因为他知道,周处长不会回来了。人走了,就是走了。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了。他一直在原来的世界等周处长回来看他一眼,告诉他“小李,你做得不错”。但没有。周处长没有回来。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他不会这样。他会回来的。他一定要回来。
不是为了封侯,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史书上那一行字。是为了母亲花白的头发,为了班昭劈了一下午的柴,为了小外甥问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在心里说:不用太久。不会太久。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永平五年九月,超从军凉州。母勿念。昭妹勿念。固兄勿念。外甥勿念。”
念完了,他看了一遍,用铜刀刮掉了。不必留。不必让任何人看到。人走了,心在这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