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永平五年,秋天。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八月还没过,树叶就开始黄了。
官署里的公文,关于“边事”的内容越来越多。
“北匈奴入寇五原。”
“云中太守奏:北虏犯塞,掠吏民。”
“朝廷议,征发诸郡兵,以备胡。”
这些字眼,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我知道,快了。
一天下午,贾公召集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
“朝廷有令,各官署选派精吏员,赴凉州协助军务。你们谁愿意去?”
全场沉默。
凉州。那是边境。去了可能会死。
贾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胖老头低头喝茶。其他人有的看地板,有的看天花板,有的装作没听见。
“没人去?”贾公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我去。”
我站起来。
全场看向我。
贾公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班令史,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贾公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报上去。”
罗成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
———
下班后,罗成叫住我。
“班令史,走,喝酒。”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约我。
胡人酒肆。还是那个位置。两斤烤羊肉,两张胡饼,一坛葡萄酒。
“你真的要去?”罗成问。
“真的。”
“我也去。”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神是认真的。
“廷芳,”我说,“你不必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我,“是为了我自己。我说过,我也不是握笔的料。”
我端起酒碗:“好。廷芳,咱们一起。”
他端起碗,和我碰了一下。
———
回到家,我把消息告诉了班固。
“我已经报名了。协助凉州军务。”
班固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我。
“母亲知道吗?”
“还没有。”
“你想好怎么跟她说?”
“没有。”
班固沉默了一会儿。
“仲升,”他说,“你去吧。母亲那边,我来想办法。”
“固兄——”
“你从小就想从军,我知道。”班固说,“父亲在世的时候,就说你是将门之后,迟早要去沙场建功。现在机会来了,不要犹豫。”
我的眼眶有点热。
“固兄,你自己的事呢?”我问,“那个告发你的人——”
“我有分寸。”班固说,“你先去忙你的事。”
我点了点头。
———
夜里,我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
赤石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问我:什么时候出发?
“快了。”我轻声说。
快了。
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官署了。我终于不用再抄那些“差点意思”的公文了。我终于——可以做“班超”了。
不。
我不是“做班超”。我就是班超。
从我投笔的那一刻起,从我说出“我去”的那一刻起,李牧就已经退场了。
站在这里的,是班超。
永平五年,秋。班超出洛阳,赴凉州。
他不知道,这条路,他会走三十一年。他不知道,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抄书吏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终于投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