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白在城墙上坐了一整夜。
不是忧心忡忡的那种坐法,就是纯粹想吹吹风。北域的夜风又又冷,裹着远方雪山刮过来的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但他觉得舒服。活着的时候在长安城里喝酒,喝多了就喜欢爬到屋顶上躺着,被巡夜的武侯撵过好几次。现在元婴境界寒暑不侵,城墙上又没人撵他,想坐多久坐多久。唯一可惜的是酒喝完了,高适那两坛沙棘灵酿在半夜就见了底,空坛子并排摆在垛口上,风一吹发出呜呜的空响。
天快亮的时候高适又上来了。这位边塞老将的生物钟比晷还准,不管睡多晚,寅时三刻必醒。他手里拎着两只刚打回来的雪翎雉——北域冻土荒原上最常见的低阶灵禽,体型比凡间的山鸡大一圈,尾羽是银白色的,肉质粗糙但灵气含量不低,适合炖汤。
“城北三十里有一片冻土灌木丛,雪翎雉成群结队,多得跟凡间的麻雀似的。”高适把两只雉鸡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始拔毛,“附近还有几窝冰毛兔,跑得贼快,改天带几个人去围一下。北域的灵兽长得比东域慢,但灵气含量不低。”
“昨晚巡逻队报上来了三处灵泉喷涌点、两处的灵矿矿脉,还有一片天然灵田——就在北城墙底下,土里长满了野生的霜纹草,品阶虽低但量大管饱。城里几口古井在阵法启动之后开始往外冒灵泉水。南城废墟里还发现了一座半塌的炼丹房,丹炉锈得一塌糊涂,但炉膛里的火种居然还有一丝余温。”
高适说着抬起头,看了李白一眼:“你昨天说的灵田开垦和房屋修复,今天就能动手。不过人手不够。一百多号人,警戒巡逻要去掉三十个,搜索勘探要去掉二十个,剩下的人既要修房子又要开灵田,忙不过来。”
“先修房子还是先开灵田?”
“灵田。”高适毫不犹豫,“修士可以住帐篷,但不能不吃饭。城里有灵脉加持修炼速度快,但丹药跟不上、食物跟不上,修为上去了身体扛不住。霜纹草虽然品阶低,可以拿来炼最低阶的聚灵丹。”
“你比我在行。”李白很坦然地承认自己不懂后勤,“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只管把外面来的麻烦打回去。”
高适把拔好毛的雪翎雉扔进一口临时架起来的铁锅里,点火炖汤,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边塞军营里待过十年——事实上他确实待过。炖汤的间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是昨晚回城后他自己画的一张草图,把城内大致区域分成了六块,每一块旁边都标注了用途:北城灵田区、南城居住区、东城物资仓储、西城演武训练场、城中心塔楼禁地、城墙及城门防区。
李白接过羊皮纸看了看,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把演武场放西城,是不是因为西城墙外面那片空地够大,以后可以在城外练兵?”
“对。西城外是冻土硬地,视野开阔,适合列阵练和田猎比试——实战这块,辛弃疾和我一个想法,诗人不能只会吟诗,近身搏不会的迟早要吃大亏。我们不是青冥剑宗那些从小练剑的修士,凡间文人会的那些在仙界不够用。得练。”
李白点了点头,把羊皮纸还给他:“我跟你们一起练。”
高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从锅里舀了一碗最浓的鸡汤递给李白——这是他表达赞同的方式。
李商隐是第一个发现那些仙界低阶修士的人。
那天下午他带着两个筑基期的诗人——秦观和谢灵运——去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冰棘林里采摘寒晶果。这是一种北域特有的低阶灵果,果壳坚硬果肉酸涩,但果核里的寒晶液可以用来炼制清心丹,是筑基修士最常用的辅助丹药之一。三个人采了小半个时辰,每个人背篓里都装了七八斤。秦观正伸手去够一颗挂在枝头的熟果,李商隐忽然抬手示意他别动。
“九个人,东边两里外,正往这边来。修为不高——最高一个金丹五阶,其余全是筑基。不是青冥剑宗的人,灵力波动杂乱无序,像是散修。”
秦观和谢灵运同时放下背篓。三个月前秦观听到这话可能会慌,但经过青云宗废墟那场恶战之后,他的胆子被练出来了。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柄白居易帮他刻了低阶法阵的短剑剑柄。
“打还是走?”谢灵运问。
李商隐沉默了几息,阴郁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太善良的笑容。
“打。但不用打得太猛。”
九个人的散修小队从冰棘林东侧钻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金丹五阶的壮汉,穿着一件缝了铁片的旧皮甲,扛着一柄粗制滥造的狼牙棒,留着一副浓髯但面相不凶。他身后跟着八个人,修为清一色筑基,有老有少,衣服五花八门,有穿道袍的、穿兽皮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学徒少年扛着把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药锄。九个人的神色都很紧张,眼神不停地往四周的树丛里瞟。
这片冰棘林里有妖兽。不是那种能毁天灭地的高阶妖兽,而是北域最常见的中阶冰脊狼——体型跟凡间的牛犊差不多大,通体白毛,脊背上长着一排骨刺,群居,三到五头成群,单个实力在凝气巅峰到筑基中期之间。对于眼前这队以筑基为主的散修来说,遇上三头以上冰脊狼就是生死局。
李商隐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慢,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一双幽深的眼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天然的阴郁气场。他没拔武器,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冻得硬邦邦的霜纹草茎叼在嘴角——这个动作是跟李白学的,但李白叼的是酒壶塞子,他没酒,叼草凑合。
壮汉看到树后突然冒出一个人,吓了一跳,狼牙棒猛地提到身前:“谁?!”
“过路的。”李商隐说,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聊天气。
壮汉身后那个少年学徒眼尖,瞥见了李商隐斗篷内侧若隐若现的灵力纹路,拽了拽壮汉的衣角小声说:“头儿……他说话这节奏不像普通散修,倒有点像道上碰过的言宗弟子……”
“言宗?”壮汉的眉头皱了起来。言宗是仙界西域的小门小派,以秘咒和惑心术行走,战斗时喜欢用古怪的语调节奏扰乱对手的神识——这跟他从其他散修那里听来的传闻对得上。眼前这个人周身没有法器没有甲胄,只有一身金丹初阶的灵力波动,可偏偏镇定得不像个只有金丹一阶的散修。
“兄弟,这附近是我们的采药地,你哪条道上的?”壮汉试探着问。
李商隐没回答。他轻轻念了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
五个字,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诗句落地的瞬间,壮汉腰间的储物袋忽然自动松开,袋子里的灵石稀里哗啦滚了一地。不是被偷了,他自己也没摸到任何灵力触碰,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之力——这就像你突然毫无来由地想通了一件憋了很久的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壮汉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灵石,身后的筑基散修们也纷纷低头查看自己的储物袋,一阵乒乓乱响。
李商隐趁这个间隙向身后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灌木丛另一侧,秦观深吸一口气,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灵诀,从树林外侧把灵力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琴音飘进散修们的耳朵里——“一夕轻雷落万丝。”
那个少年学徒最先中招。他是所有人里修为最低、心思最单纯的一个,秦观那句诗钻进耳朵的瞬间,眼前忽然看见了老家后山坡上春雨过后的青石板路,看见了母亲在屋檐下晾衣服的背影。他的眼眶当场就红了,眼泪哗地流下来,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喂,你进沙子了?”旁边一个筑基散修扭头看他,结果自己也感到眼圈一酸鼻梁发麻,背过身连连揉眼。
然后谢灵运的声音也从另一侧的树后幽幽飘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第三句诗落下的时候,散修队伍里一个年纪最大的筑基老修终于绷不住了。他站在原地愣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嘴角微微上翘,混浊老眼中漾开几分温暖的笑意——他想起了年轻时在宗门后院池塘边赤脚踩水的夏天,想起了早已故去的师父蹲在塘边教他辨认灵草的情形。一滴混浊的老泪顺着鼻侧滑进嘴角,他慌忙用袖子去擦。
壮汉手忙脚乱地重新扎好储物袋,一回头发现手下有三个人在哭、两个在傻笑、两个在发呆,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他惊怒交加地举起狼牙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妖术?说话就说话,带哭人的算什么本事?”
“妖术?”李商隐终于把嘴角那霜纹草茎拿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壮汉面前不过三尺远,然后说了一句让壮汉完全不知如何应对的话,“这是诗。”
“什么?”
李商隐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手抄的诗集,递了过去。那卷纸是在诗阙城里用霜纹草纤维现造的,墨是寒晶果汁掺了炭灰调出来的,字是秦观昨晚抄的——内容是李商隐自己的《无题》三首,附赠白居易的《问刘十九》。
“回去读。读完如果想学,来诗阙城。如果想要丹药,拿灵矿来换。如果还想要更多——你们不是缺对付冰脊狼的法子吗?诗阙城的诗人,可以用一首诗帮你们驱狼。”
散修们面面相觑。那个蹲在地上哭完了的少年学徒站起来,用袖子擤了一把鼻涕,接过那卷粗纸诗集抱在怀里,眼睛红红地看着李商隐,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刚被人把心窝子戳中之后还没缓过劲来的迷蒙。
壮汉张了张嘴想放一句狠话找回面子,但看了看自己手下的精神状态,又看了看李商隐那双幽幽的眼睛,最终还是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闷声说了句:“诗阙城是吧?记住了。走!”
九个人的散修小队灰溜溜地钻回了冰棘林深处。走出去老远之后还能听到那个少年学徒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头儿,刚才那首诗的第二句是怎么念的来着……什么春蚕到死的……”
李商隐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然后把斗篷兜帽重新拉了拉遮住脸上的微表情。秦观从树后走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商隐兄,咱们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不欺负。”李商隐平静地说,“给他们诗集是真的,愿意交换是真的,帮他们驱狼也是真的。这叫先尝尝甜头,过两天他们想明白了还会再来,到时候就不是哭着走的了。”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李商隐所料。三天后,那队散修真的又来了。壮汉领头,背着一大袋低阶灵矿,身后跟着四个新面孔——附近另外两支散修小队的队长。少年学徒也来了,怀里还抱着那卷诗集,书页边缘被他翻出了毛边。壮汉这次的态度客气了很多,见面先抱拳,话也比上次利索:“这位先生,上次多有得罪。我们几个回去合计了一下,觉得你们那个‘用诗驱狼’的事,可以细谈。”
李商隐把交易的事交给了白居易,这种跟人讨价还价、拉近距离的活是白居易最擅长的事。
白居易在诗阙城北城门口摆了一张石桌。石桌是辛弃疾用剑削平的,桌面平整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桌上一只粗陶茶壶两只陶碗,桌边坐着满脸和气的白乐天,脚上踏着苏晚晴连夜赶制的新鞋——用北域特有的软苔草编的,比凡间的草鞋舒服多了。
散修们排着队把自己的家当放在石桌上。有人拿的是灵矿,有人掏的是处理好的妖兽材料,少年学徒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三颗皱巴巴的寒晶果,放在桌上时还不好意思地用手擦了擦果皮上的灰。这三天他们几乎每夜都在营地翻来覆去地合计——三颗果核的寒晶液只能炼一枚最次的清心丹,正经丹坊本不屑接这种小单。但他们实在怕了那群盘踞在药田附近的冰脊狼,上次被追得连采药篓都扔了。
白居易拿起一颗寒晶果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少年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然后把三颗果子放回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铺开,念了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诗句落下的瞬间,少年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暖红色光晕。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暖意——他冻得发麻的指尖在几息之内恢复了知觉。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张大了嘴巴。
“这首诗叫《问刘十九》,天道的评级是四品,附带的灵气加持足够覆盖你们几个。回去之后把诗句抄在你们的营地入口木牌上,附近的低阶冰脊狼闻到这诗的味道就不敢靠近——不是诗吓退它们,是诗里带着的灵力波动会误触发它们的警觉。能管七到十天,到期之后如果还有诗道灵力充能,效力继续。”白居易把诗稿推过去,顿了顿,又补了句,“别一口气用太猛,真引来三阶以上的灵兽我们可不包退。”
壮汉小心翼翼地把诗稿捧起来,捧的姿势像在捧一枚刚炼制出炉的上品丹药。他身后几个筑基散修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翻自己的储物袋——原本只打算拿出一半的人掏出了全部,原本只想换一首驱狼诗的人开始问能不能换两首。有个筑基老修抱着祖传的一套暗金阵盘想请诗人们帮忙刻一首短诗,王维替他刻了两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阵法成型之后阵盘上的灵纹自动生成了冰蓝色的月光结界,老修当场就要跪下,被王维一把拽住。
一个时辰的工夫,石桌上堆满了灵矿、兽骨、药草、残破玉简。东西都很低阶,但胜在数量不少种类齐全。对刚立城的诗阙城而言,没什么比这批基础物资更实在。
白居易低头记账时顺便把那名筑基老修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还有桩生意想跟你们打听——你们在北域讨生活久了,附近有哪个宗门或者散修行会擅长土石修筑或者灵田灌溉的?得利索的话,灵石丹药诗稿都可以付。”
老修想了一下:“南边五十里有个被妖兽冲散的石匠坊,坊主是个老实人,手下有七八个会刻低级阵纹的石匠,修士境界都不高,但修城墙铺灵田是祖传手艺。”
“麻烦老哥回去帮忙递个话,诗阙城请人。”白居易将一小袋灵石塞了过去。
这场交易不仅换回了物资,还换回了情报。散修们常年在这片冻土上讨生活,对附近的地理、妖兽、宗门势力了如指掌。壮汉一边喝茶一边把他知道的北域势力分布倒了个净——除了青冥剑宗的手暂时伸不到北域之外,方圆五百里内还有三个小宗门的遗址、两处废弃的灵石矿洞、一片低阶灵药自然生长区、以及一伙凶名在外的北域流寇老巢。这些信息在仙界本地算不上什么秘密,但对刚刚落脚的诗人来说,每一条都有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诗阙城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建设期。每天早上天不亮,杜甫就拿着他的小本子在城中心广场上分配任务。这位在凡间管过草堂后勤的大诗人,到了仙界依然管后勤,只不过管的东西从柴米油盐变成了灵石阵盘和妖兽材料。他的分配方式极其公平——前一天了多少活记多少分,分数第二天张榜公布,谁也别想偷懒,谁也不会吃亏。
陆游负责带人开垦灵田。北城墙下那片天然的霜纹草丛被他规划成了一块块整齐的灵田,每块田旁边都着木牌,上面写着种植品种和责任人。陆游种地的本事在凡间就练出来了,到了仙界也没落下,他蹲在田埂上教几个年轻诗人怎么用灵力催熟霜纹草而不伤茎,耐心好得像个老农。
苏轼负责带人修房子。南城区的残存建筑被清理出来重新加固,塌了的拆掉重建,没塌的修补屋顶。建筑材料就地取材——北域冻土下有一种质地极其坚硬的青岗岩,王勃发明了一个土办法,用他自己的诗“落霞与孤鹜齐飞”化成剑气把大块青岗岩切成标准的四方形石砖,再运到建筑现场。王勃一开始觉得用诗切石头太大材小用,苏轼拿过了王勃手中那份削得四四方方的石砖对着光看了看:“切得比专业石匠还好。再切五百块,今天就要。”
王勃认命地提着他的“诗意剑气”去石场了。
专业的事还是需要专业的人。那天散修联络的几个石匠抵达时,带队的吕老匠是个头发花白、两手老茧的筑基中期修士,祖上三代都在北域修城墙凿灵矿。他到城门一看那几处临时用冻土块垒起来的豁口,急得连客套都省了,拐杖敲着地砖直摇头:“谁砌的这堵墙?冻土块不刻防裂阵纹就往上码,北域冬夜一场大寒就能给你冻裂三道缝。拆掉拆掉,老朽带了人。”
石匠们花了几天先把北城豁口全部补上。然后又用剩余的边角料在城墙内侧修了一条硬石坡道,坡度平缓,以后拉物资的板车可以直接上城墙。吕老匠在工程验收时对高适说了一句让后者沉默许久的话:“你们这城,我得替后人多守几代。”
半个月后,诗阙城的城门口竖起了一块石碑。石碑正面刻着李白亲笔写的“诗阙城”三个大字,笔锋狂放不羁,带着元婴修士独有的灵力印记,笔画边缘在夜里会微微发光。石碑背面刻着城市守则,曹起草,杜甫润色,白居易写在了木牌上。大意是:凡入城者,不论来历,皆受诗阙城庇护。城内禁止私斗,交易自愿公平,仙凡散修一视同仁,诗道传承免费开放。
这块石碑立起来的当天,就有一支路过的散修商队在城门口停了半天。商队头领是个金丹中期的西域商人,做北域和西域之间的灵石运输生意,本打算连夜赶路,看到石碑后临时决定进城看看。杜甫亲自接待了他,带他参观了新开垦的灵田和修复中的炼丹房。商人临走前留下一批中品灵石和三瓶筑基丹,换走了十首“量身定做”的诗——白居易据他的商队人数、运输路线和常遇到的妖兽种类,写了五首不同功效的护商短诗。
商人把诗稿收进储物袋时感慨颇深:“走南闯北做了上百年买卖,这还是头一回有城把‘传承免费开放’刻在石碑上。”这句话让苏轼陷入了回忆,他想起自己在凡间初次外放任职时师父的嘱托,便转身回屋,花了几天写了一套《诗道入门册》,从最基础的诗句与丹田桥梁搭建讲起。
这些散修们原本以为诗阙城是个凶悍地方——毕竟他们听说了青云宗废墟那场恶战的传闻,知道了青冥剑宗派出的五十精锐被硬生生打退,还知道这座城在青冥剑宗的清剿名单上排名一路飙升。但当他们真正走进这座城,发现城里的人不是在磨刀霍霍地备战,而是在种地、修房子、炼丹、抄书、教人识字。反差太大了。
那个当初在冰棘林里被李商隐一首诗弄哭的少年学徒,现在已经成了诗阙城的常客。他每隔两三天就从散修营地跑过来一趟,怀里揣着在冻土荒原上采到的野果和矿石,来换“新诗”。白居易被他磨得没办法,专门给他写了一首《劝学》诗——不是仙界术法,纯粹是凡间那种劝人读书上进的老套路,配了一点微弱的灵力加持,让他在背诵时头脑清醒、记忆增强。
少年如获至宝,捧着诗稿跑回散修营地的时候,壮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完了,这孩子以后怕不是要改行当诗人了。”
这正是李白希望看到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诗阙城建成一个封闭的堡垒。诗人不同于剑修,最大的优势不是单体战斗力,而是文化扩散力。剑修需要天赋,需要灵,需要从小苦练,门槛极高。但诗不一样——仙界有读写能力的散修少但也不是没有,只要能识字、有情感、愿意学,就能从诗道中受益。
在仙界,绝大多数散修和低阶修士过的是什么样的子?青冥剑宗垄断了东域七成的高阶灵气资源,中下层散修连一颗像样的筑基丹都要攒好几年的灵石才能买到。而诗阙城提供的东西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不用灵石买,不用灵矿换,只要愿意坐下来听一首诗,就能获得一份实实在在的灵气加持。这种模式对底层修士的吸引力,比任何武力征服都更持久、更深入。
半个月的建设期结束后,李白把所有人召集到城中心塔楼前的广场上,开了一次全员大会。广场上的地砖还没完全修复,裂缝里还长着幽蓝色的荧光苔藓,但已经清理出了足够一百多人站立的区域。灵泉在广场角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防御阵法的加持下稳步回升,已经达到了青云宗废墟灵脉洞的水平。
“三件事。”李白站在塔楼门口的台阶上,竖起三手指,“第一,第一阶段建设完成了。城墙修补完毕,灵田开垦三十亩,炼丹房恢复运转,居住区修复了四十间房,西城外的演武场平整出来了。在座各位辛苦了。”
他难得正经地拱了拱手,然后立刻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表情:“第二,青冥剑宗还没动静。李义山,汇报一下。”
李商隐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记录。这半个月他的主要任务不是写诗,是用神识监视北域边境的所有灵力波动。他的感知范围在元婴级别的阵法加持下可以覆盖方圆五百里,是目前诗阙城最可靠的预警系统。
“东域方向最近出现了五道陌生的神识探查,但都在北域边界停了下来。青冥剑宗开始在边界集结兵力,灵舰的灵力波动平均每隔三五天偏移一两里——他们不想轻易踏入北域。墟城这片空间残留的上古禁制和裂隙对高阶修士同样致命,他们需要一个万全的攻城方案,而不是盲目强攻。”李商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那双幽幽的眼睛,“另外,最近一个月内,东域、西域和北域边境至少有十四支散修队伍主动找上门来,用灵石、灵矿、妖兽材料换走了诗稿。”
他把手里的账目翻了一页,念了几个数字:“目前换出的诗稿总共两百多首,换回的物资粗略估算——低品灵石不计其数,中品灵石若,各类灵矿石材成堆,最重要的是换回了一批宗门的剩余人口。三个小家族的五十七口人主动提出要帮我们种灵田、开采灵矿,他们以前就是这个的。”
“诗阙城的招牌,比我想象的亮得快。”李白笑了一声,然后竖起第三手指,“第三——诗道入门册已经写好了,明天开始由东坡兄和放翁兄负责诗道入门的基础传授。第一批学徒有三十二人,全是附近散修和来投的年轻人。注意,不是教他们怎么吟诗打架,我们要教的是正经系统的诗道——怎么在丹田架起诗道桥梁,怎么用诗句的意象来精练灵气,怎么一边作诗一边修心。这一条比前面两条都重要。诗阙城要在这里站住,不是靠一个元婴加一百个金丹,是靠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这座城里有一套他们学得会、用得上的东西。”
高适在人群中抱着柴刀点了点头。他嘴上不怎么说,但心里很明白——城墙挡得住元婴,挡不住人心。真正让一座城立住的,不是阵法和灵脉支撑的城墙,是城外那些原本想跟你拼命的人,开始坐下来跟你换诗。
散会之后,高适去了西城外的演武场。他每天雷打不动练两个时辰的刀,柴刀已经换了三把——前两把的刀刃在实战训练中被砍废了。辛弃疾提着一柄新做的铁剑走过来,剑身比标准样式略宽,通体青黑,是吕老匠用北域新采的寒铁矿锻打的,虽然不算上品法器,但比凡铁强得多。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乐了,然后就招呼各自身后的年轻诗人们列阵分组,开始今天的分组对抗。
不远处,杜甫一个人走在北城墙下的新灵田间,手里的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第一批移栽的霜纹草成活了,嫩绿的叶片怕冷似的蜷着,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