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莲剑仙”这个名号，是孟秋寒先喊出来的。

三艘灵舰灰溜溜退回东域边界之后，孟秋寒在给沈沧溟的战报里写了一句：“李白周身金色灵光形如莲花，剑势狂放不可阻挡，属下观其战法，与上古剑仙遗风有几分神似。”战报是写给宗主看的，措辞自然要讲究，但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完全变了味——青冥剑宗的弟子们在私下传话时把“形如莲花”四个字添油加醋，传到最后变成了“那个凡人诗人一剑劈出青莲万千，少宗主连人带剑被轰飞三百丈”。再后来不知是谁翻出了李白在凡间的旧事，说他当年在长安城头醉舞长剑的时候，就自称“青莲居士”。

青莲居士。青莲剑仙。四个字的改动，从凡间到仙界，从自号到敌人替他命名。李白本人对此的评价只有一句——他靠在诗阙城演武场的石柱上，翘着腿，喝了一口沙棘酒，笑了一声：“青莲剑仙？我以前在凡间有个号叫青莲居士，是自封的。到了仙界，敌人帮我升了一级，倒省得我自己想了。”

旁边正在磨刀的高适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居士是住在青莲乡的意思，剑仙是能把元婴修士按在地上摩擦的意思。差的不是字，是你手里那条半坛子沙棘酒砸翻对面飞舟的力道。”辛弃疾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刚开刃的铁剑，手指弹了弹剑身听音，补了一刀：“能在仙界被对头喊出名号，跟在凡间被朝廷封官是两码事。前一个是虚的，后一个是打出来的。”说完把铁剑扔给李白，“接着，试试吕老匠新打的青锋剑，别老用拳头砸人，浪费。”

李白接住剑柄掂了掂。剑身比标准剑长了三寸，用北域寒铁矿掺杂了少量陨星砂锻打而成，通体呈暗青色，剑脊上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符文槽——那是吕老匠专门为他留的，说是“等以后找到更好的符文材料再补刻”。剑柄末端没有像样的穗子，暂时系了一截旧青衫裁下的布条，扎得松松垮垮，风一吹就飘。李白挥了两下，剑气顺着符文槽自动流转，在空中拖出一道淡金色的残影，收剑时剑尖微颤，恰在半空中挽了一朵莲花状的剑花。那剑花凝而不散，细细看去每一瓣都是无数个微小的“酒”字连缀而成，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好剑。”他把青锋剑往腰间一挂，跟酒壶并排，“以后就用它了。”

远远的演武场另一头，几个散修学徒趴在石台边上偷偷往这边看，其中一个就是当初在冰棘林里被李商隐一首诗弄哭的少年学徒。他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激动得嗓子都劈了：“看到没有！青莲剑仙的剑花！跟孟秋寒战报里写的一模一样！”同伴还没答话，旁边整理诗册的林小七头也不抬地纠正：“剑花不是术法，是灵力自转形成的高频震颤，这招的关键在于握剑的手指要松到刚好不让剑脱手——你别光看热闹。”几个学徒立马把目光转向林小七，催他细讲。

被一群学徒围着问个不停的林小七，两个月前还是那个被雷虎一斧头吓得腿肚子打颤的凝气七阶少年。自从在演武场上用一句“我没犯错不能退”把筑基巅峰的雷虎震退之后，他的修行速度就像开了挂——不是灵力的挂，是信心的挂。苏轼发现他对诗道感知异常敏锐，亲自给他开了小灶，把入门册里的基础感应练习翻倍加量。陆游教他怎么把常劳作中的感悟提炼成诗句，白居易隔三差五塞给他一些手抄的短诗让他背，连李商隐都在巡逻的间隙指点过他几次神识感应的诀窍。短短两个月，他的修为从凝气七阶跳到了筑基二阶，虽然跟城里那些金丹前辈还有很大差距，但在一众散修学徒里已经是一骑绝尘。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虽小，性格却稳，被围住问问题从不急躁，答不出来的就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说下次去问苏先生。

哈哈哈，其实还是他有悟性。

“行了行了，”光头大汉雷虎大步走过来，把围在徒弟身边的学徒们拨开，“散开散开，我徒弟还要练剑，你们再围着他问下去，今天的对练任务完不成，辛教头罚起来连我一块儿跑圈。”学徒们一哄而散。雷虎回头看了林小七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别太得意，回去休息”，说完把一壶刚热好的兽搁在石台上，转身就走，脚步故意踩得很重。

这两个月雷虎的变化比谁都大。从前那个叫嚣“拳头大就是道理”的北域散修，如今虽然还是动不动就吼人，但吼的内容已经从“老子不信你们这些念诗的”变成了“谁再敢说念诗没用就跟我徒弟比划比划”。他学诗学得最慢——不是笨，是思维方式太顽固，但一旦转过弯来，进步反而扎实。白居易专门给他编了套通俗版入门材料，每句诗后面都标注了实战用法，雷虎把那张纸折了又折塞在护甲内侧，对练时打急眼了掏出来看一眼，然后扯着嗓子吼两句再接着打。

夜色渐深。演武场上的对练声渐渐稀疏，散修学徒们陆续回城歇息，只有城墙上巡逻队的脚步声还在有节奏地回荡。李白拎着青锋剑走到城墙上，剑尖斜指地面，抬头望向远处冻土荒原边缘那几道始终没有消失的青色剑光——孟秋寒的灵舰还在边界悬停，既没有前进也没有撤退。他知道青冥剑宗不会善罢甘休，沈沧溟的“诗阙讨伐令”虽然还没正式发布，但消息已经从东域边境渗透过来了。但此刻站在城墙上，他还是习惯性地拧开酒壶灌了一口。

然后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对着荒原尽头那三艘灵舰的方向，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行了，青莲剑仙在城墙上站岗，青冥剑宗想攻城——先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