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饭是七点半。
覃春燕下楼时,阿姨已经备好餐食。
三碟咸菜,一碟炒蛋,一碗白粥。
筷子规整搁在瓷托上,摆放得一丝不苟。
她坐下,简单吃了两口。
阿姨又从厨房端出一笼蒸饺。
“以后不用做这么多。”覃春燕开口,
“一碗粥,一个菜就够了。”
阿姨动作微顿,擦桌的手没有停下。
“沈先生定下的规矩,早餐必须四样。”
“他也吃吗?”
“沈先生六点半便出门了。”
也就是说,这些丰盛早餐,他从来不吃。
覃春燕望着桌上未动的蒸饺,
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说。
餐后,她动身去往医院。
母亲今透析,面色灰败憔悴。
看见女儿进来,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燕儿,别惦记我,去忙你的事。”
“我不忙。”
覃春静静坐在病床边,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护士先后两次进来,换药、量血压、记录体征。
母亲始终闭着眼,嘴唇裂起皮。
她取来棉签,蘸着温水,细心擦拭。
午后返程老宅。
周管家正在大厅整理物件,
看见她,只淡淡点头示意。
“覃小姐。”
“沈先生今晚七点回家用餐,今在宅就餐。”
语气平铺直叙,如同宣读程清单。
覃春燕恍然想起婚前协议。
合同第三条,每周三次同桌共餐。
上周沈立东出差,积压了两次份额,
这周,需要尽数补上。
“我知道了。”
她缓步上楼,换了一身轻便衣物。
推开房门,桌上摊着《麟台故事》复印本。
晨起出门前,她还在校对版本异文,
三处疑点,用红笔仔细圈注。
工作尚未收尾,心底始终惦念。
她落座桌边,继续翻看典籍。
没翻阅几页,思绪又飘向今晚的晚餐。
协议只规定同桌吃饭,
未限定时长,也无需勉强交谈。
上周唯一一次共餐,她记得格外清晰。
沈立东全程沉默,十二分钟结束用餐,
频繁翻看手机,全程只说了一句话。
“有什么需要?”
寥寥数字,便匆匆离场。
覃春燕放下手中的笔,心绪平静。
不过一场契约式相处。
她恪守本分,他遵循规则。
三年时光,安稳度,摸清彼此边界就好。
傍晚七点,沈立东准时归家。
今身着深蓝色衬衫,领口松弛随意。
周管家上前接过外套,低声低语汇报。
他淡淡颔首,径直走向餐厅。
餐桌摆好四菜一汤,菜品精致,分量适中。
清蒸鱼、红烧肉、清时蔬、凉拌木耳,搭配紫菜蛋花汤。
覃春燕早已静坐等候。
他拉开座椅,刻意隔出一个空位落座,
和上次的距离,分毫不差。
阿姨端来米饭,他拿起筷子,先翻看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片刻,才缓缓动筷用餐。
安静进食五分钟,他率先打破沉默。
“医院花销,资金够用吗?”
“足够。”
“若有短缺,告知周管家即可。”
“好。”
简短对话过后,再度陷入沉寂。
他夹起一块鱼肉,进食动作优雅克制。
全程没有半点声响,碗筷轻拿轻放。
一举一动,皆是刻在骨子里的规整。
这般分寸感,绝非天生,更像是常年严苛训练的结果。
用餐结束,沈立东放下碗筷。
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目光淡淡扫过她。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你自便。”
他起身迈步,走向书房。
步伐依旧利落,衬衫下摆随风轻扬,
隐约露出腰间皮带,清冷又疏离。
覃春燕安静吃完碗中饭菜。
阿姨上前收拾餐桌,她起身想要搭手,
却被阿姨连忙阻拦。
“覃小姐不用动手,这些我来就好。”
“不过几个碗筷,不麻烦。”
“不行的,这是沈先生定下的规矩。”
又是规矩二字。
覃春燕不再坚持,放下餐具,转身走进厨房。
接水时,她留意到沥水架上多了一只玻璃杯。
杯身洁净通透,显然仔细清洗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门口的温水。
清晨出门,水杯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完好归位,被他饮用、洗净、收好。
细微的小事,悄然落在心底。
她接好温水,端杯上楼。
途经书房,房门紧闭,
门缝之下,透出一缕微弱灯光。
她脚步未停,安静走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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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子一成不变,循环往复。
每早餐依旧四样标配,
她只简单食用粥与小菜,剩余尽数收走。
三餐规矩,刻板又冰冷。
每周三次的晚餐如期进行。
沈立东准时归来,沉默用餐十五分钟,
频繁查看手机,偶尔询问医院费用。
一问一答,简单疏离,用餐结束便奔赴书房工作。
走廊偶遇,也只是擦肩而过,毫无交集。
一深夜,她起夜下楼,
隐约听见书房传来低沉通话声。
房门半掩,光线昏暗。
他立在窗前,语气冷硬强势。
“这个,不予审批。”
“二叔的人,一概不用。”
“按原定方案执行。”
挂断电话,他孤身伫立窗前。
夜色笼罩周身,像被禁锢在一方黑暗牢笼。
覃春燕屏息后退,悄悄返回房间。
那一刻,她忽然恍然。
每一次用餐结束,他从不说休息,
永远只有一句,还有工作。
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有放松与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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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晚。
沈立东发来消息,临时应酬,暂缓晚餐。
今不计入共餐份额,后续另行补回。
她简单回复,收到二字。
餐桌依旧是标配四菜一汤,满满一桌。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海带、蒜蓉粉丝蒸虾,搭配排骨汤。
偌大餐桌,只有她一人独坐。
吃到一半,她忽然没了胃口。
一人食,四菜一汤,太过铺张浪费。
沈立东在与不在,饭菜规格从不更改,
剩余餐食,最终只会白白浪费。
她起身走进厨房。
阿姨正在清理灶台。
“阿姨。”
“往后,我的饭菜缩减为两菜一汤。
沈先生的餐食,照旧不变。”
阿姨面露为难,手中抹布微微攥紧。
“这是沈先生定下的标准,我不好擅自更改。”
“若是问责,就说是我的要求。”
“可是……”
“规矩是人定的。”
“独自用餐,不必这般铺张浪费。”
覃春燕语气清淡,却态度坚定。
阿姨看着眼前瘦弱沉静的女孩,沉默良久。
“那我每少做两道菜。”
“嗯。”
“万一沈先生不同意……”
“我会和他沟通。”
阿姨轻轻点头,应下了这份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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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傍晚,沈立东按时回家用餐。
目光扫过精简后的三菜一汤,动作微顿。
没有质问,没有不悦,神色平静如常。
覃春燕全程沉默,没有刻意解释。
两人安静用餐,氛围依旧淡然。
这一晚,他吃得比往更多,米饭尽数吃完。
用餐完毕,他放下碗筷。
没有立刻离去,静默伫立两秒。
后续,就按新的标准来。
话语落下,大步转身离开。
这句话,是说给阿姨听的。
阿姨愣在原地,悄悄看向覃春燕,
眉眼柔和,藏着一丝暖意。
夜深人静,覃春燕躺在床上,思绪翻涌。
住进沈宅,整整十八天。
医院、老宅、房间,三点一线。
病重的母亲,未完成的古籍修复,
一纸契约绑定的名义丈夫。
这座偌大的宅院,人人恪守边界。
周管家客气疏离,永远保持距离。
阿姨温和谨慎,不敢逾矩半分。
唯有沈立东,清冷寡言,自带隔阂。
可就在今夜,
那份冰冷刻板的契约关系,
好像悄然松动了一丝。
微弱,渺小,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