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上八点,覃春燕收拾完碗筷回房。
工具台上明版县志摊开着。昨晚补了三片虫蛀孔,还剩四十七片。
她开了台灯,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没立刻坐下。
沈国昌那顿饭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她照常去医院看母亲,照常去修复室工作,照常在饭桌上和沈立东聊几句天气和菜价。
什么都没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坐下,拿起排刷,开始清理第六页的页面灰尘。
刷毛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很轻,节奏均匀。
她低着头,肩膀放松下来,呼吸也跟着变慢了。
这是她的疆域。
纸是碎的,她负责复原。逻辑是清晰的,付出能看到结果。
这里没有需要揣测的潜台词,没有需要提防的陷阱。
她拿起马蹄刀,开始剔除一个虫蛀孔边缘的残损纤维。
刀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手在动。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沈立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鉴定机构对那批信札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跟你的结论一致。”
覃春燕抬起头,手里的刀没放下。
“所以?”
“所以想请你看看另外几件。”
他第一次没有站在门口把话说完就走。
他走进了房间。
覃春燕把工具台收拾出一块空位,挪了台灯的位置。
沈立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密密麻麻的虫蛀孔,像一张星图。
“这些都要补?”他问。
“嗯。一片一片补。”
覃春燕继续手上的活。
“这本书大概要补三个月。”
“三个月修补一本书?”
“对它来说不算长。”
她把一小片残纸剔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揭伤口的痂。
“它已经活了四百多年。”
沈立东沉默了。
他看着她工作。
她先用排刷蘸了清水,轻轻润湿虫孔的边缘。
然后用镊子从补纸堆里挑出一片颜色最接近的,放在孔洞上比对。
不对。换一片。再比对。第三片对了。颜色纹路都和原件几乎一致。
她用马蹄刀沿着虫孔边缘裁切补纸。
全程不用尺子。全凭目测和手感。
刀锋走过,纸屑像雪末一样落下来。
稳得不像人的手。
沈立东在旁边看着,没说一句话。
他不是在看修复技术。
是在看她。
常里的覃春燕客气、守规矩、算得分明。
修复时的覃春燕不抬头、不说话、跟手里的书页自成一体。
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紧张,是专注。
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她在做什么。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这是她的王国。
沈立东发现自己忘了“评估”。
他只是在看。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用胶水?”
覃春燕头也没抬。
“胶水有化学物质,几十年后会变色、会脆化。传统修复用小麦淀粉调浆糊,可逆、不伤纸。”
“可逆?”
“对。”
她补好了一片虫孔,用指尖轻轻按压,让补纸和原件贴合。
“修复不是把旧的变成新的。是让它保持现在的状态,同时确保后人想重新修的时候,能拆掉我的东西而不会损坏原件。”
沈立东沉默了几秒。
“你的工作……是在给时间留余地。”
覃春燕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桌上的补纸。目光沉静,没有那种“甲方听乙方汇报”的表情。
他是真的在理解。
“这话说得比我好。”她说。
“不一定。”
“你平时不这么说话。”
“平时不需要。”
覃春燕低头继续工作。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这个人下午还在看财务报表,跟法务通电话讲资产冻结的事,开口闭口都是数字和条款。
现在坐在这里,说她的工作是在给时间留余地。
他不是在客套。
他真的懂了。
窗外起了风,银杏枝丫在玻璃上轻轻刮过。
台灯的光圈照着摊开的书页,照着她的手。
她补完第六页最后一个虫孔,放下马蹄刀,靠在椅背上。
然后她开口了。
“沈先生,你小时候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吗?”
沈立东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银杏枝丫。
“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寒暑假回来。”
“这房子规矩真多。”
“嗯。”
沉默。
“我爸定的。”
沈立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走了以后,规矩没变过。”
覃春燕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桌上的补纸。眼神的焦点不在上面,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是……怎么走的?”
沈立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覃春燕以为他会直接出去。
但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
“那间房间光线不够。明天我让人把三楼朝南的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你做修复室。”
覃春燕愣住了。
“三楼不是不能进吗?”
“规矩改了。”
他走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覃春燕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规矩改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淡、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三楼的规矩是他爸定的。他爸走了以后,他没改过。
现在他改了。
为她。
她转回头,看着桌上修补中的明版县志。
刚补好的那片纸,颜色和原件几乎完全一致,看不出痕迹。
她拿起排刷,继续清理下一页。
手很稳。
但心里那层冰壳,裂了一条缝。
第二天上午,沈立东在书房翻文件的时候,听到三楼传来挪动家具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继续翻页。
周管家敲门进来。
“沈先生,三楼的杂物间腾出来了。您看需要添置什么?”
“让她自己定。”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
“这间房……老爷当年说过不能用的。”
沈立东放下笔。
他看着周管家,语气很平。
“现在能用。”
周管家出去了。
沈立东继续看文件。
但看完一页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没看进去任何一个字。
他的注意力在楼上。在那些脚步声上,在那个正在成型的空间上。
这不是合同里的安排。
合同里没有“提供修复室”的条款。
他甚至没有评估过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
他就是想给她。
因为昨晚她坐在那盏台灯下,背挺得很直,手稳得像机器。
但光不够。两盏台灯加一盏顶灯,还是暗。她眯着眼睛找了五六片补纸才找到一片颜色对的。
她是该有更好的光。
这是他的结论。
至于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他没有分析。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往三楼走。
他想让覃春燕自己定工具台的高度、架子的位置、光线朝哪个方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里面已经空了。杂物搬走了,窗户擦净了。
朝南。
阳光正从窗户打进来,铺了一地。
他靠在门框上,想象了一下这个房间以后的样子。
架子靠墙,工具台靠窗,上面摊着半本虫蛀的旧书。
她低着头,手很稳。
很安静。
他转身下楼。
走廊拐角处,他停了片刻。
那个位置是上次饭局他站的地方。覃春燕说他的影子出卖了他。
他侧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动。
傍晚,覃春燕从医院回来,推开房门,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工整,笔压很重。
“三楼朝南。钥匙在抽屉里。”
她拿着纸条上楼。
三楼的走廊她从来没走过。上次来是签合同那天,路过,连门都没仔细看。
她找到朝南的那间房,用钥匙开了门。
空的。
但地面上有扫过的痕迹,窗台上没有积灰。
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从银杏林那边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
光线很好。
好得不像是这栋老宅的一部分。
她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四十平米,朝南三扇窗。可以放一张两米长的工具台,靠墙能做通顶的架子。
她可以在架子上摆补纸、浆糊、排刷、马蹄刀、镊子、压书石。
所有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一个真正的修复室。
不是卧室角落里的临时台子。
她走到窗边。
从三楼望出去,能看到老宅后面整片银杏林。
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墨线勾勒的线条,透过枝丫能看见半山公路偶尔驶过的车灯。
她想起昨晚沈立东站起来之前说的那句话。
“规矩改了。”
这个人,不解释原因,不说动机,不给承诺。
他只是做。
把她需要的,变成她能拿到的。
不声明,不邀功。
合同义务之外的,他归类为“不用问的事”。
她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生长。
不是感激。感激太简单了。
是某种她还没法命名的情绪。
像补纸贴上原件的那一刻。
刚刚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她没开灯。
在昏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