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二下午,沈立东的车开进了省城东边一个老旧小区。
这片区域原来是国营印刷厂的家属院,红砖楼,六层,外墙的标语褪得只剩下模糊的笔画。
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水。
覃春燕坐在副驾驶,帆布包搁在腿上。
包里装着放大镜、手套、一小瓶检测药水。
她不知道自己带这些东西什么,只是在出门前往包里塞了。
沈立东开车,不说话。
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外套,袖口还是扣得整整齐齐。
车里温度刚好,空调出风口开得很低,风不直接对着人吹。
“刘老师说的具体地址呢?”覃春燕问。
“17栋3单元502。”沈立东回答,“印刷厂的老职工宿舍,老孙头租的房子。”
“房东确认过了?”
“周管家上午去查了。”沈立东说,“老孙头三个月前搬来,用的不是真名,房租交到年底。”
沈立东没再问了。
车停在17栋楼下。
两个人下车,覃春燕抬头看五楼。
阳台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楼道又窄又暗。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壁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哐哐哐。
五楼,502。
沈立东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一次,加重了力道。
门缝里传出拖沓的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隔着防盗链。
一张老人的脸。
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手指焦黄,是常年接触染色剂留下的痕迹。
他眯着眼看门口的人。
“找谁?”老人问。
“老孙头。”沈立东说。
“不认识。”
老人要关门。
“慢着。”沈立东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叫沈立东。上周在你手里做过一批信札的人,应该跟你提过我。”
老人的手停在门锁上。
他看了沈立东一眼,又看覃春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不做信札。认错人了。”
“你做的。”覃春燕开口了。
老孙头眼睛一眯。
“信札折叠处有个铅笔写的‘验’字。”覃春燕说,“暗记。做旧这行能留铅笔暗记的,省内只有你。”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防盗链取下来,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
屋子里全是东西。
桌上堆着纸卷、墨块、砚台、几瓶叫不出名字的液体。
墙角码着成捆的旧纸,发黄的、泛灰的、边角焦脆的。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糨糊的气味,混着一种纸张老化的酸腐味。
覃春燕一走进去就皱了下鼻子。
她认得这个味道。
修复室里也有,但不会这么浓。
老孙头在一张堆满东西的方桌后面坐下,给自己点了烟。
“那批信札是我做的。”他说,“六件里头,四件‘老纸新写’,两件是老纸老墨。你们能看出来,本事不小。”
他看向覃春燕。
“她看出来的。折叠处的纤维断裂口不对,墨迹氧化程度不对。”老孙头弹了弹烟灰,“你是修复师?”
“是。”覃春燕点头。
“师承?”
“刘宗祥。”
老孙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老刘的徒弟。怪不得。”
“老孙头,”沈立东站在桌前,没有坐,“我不追究你做旧的事。我只要委托人的信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谁让你做的这批信札,谁把这批货推到我手里的。”
老孙头拿起烟盒,又放下。
“沈先生,我虽然做假货,但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他说,“我不交代买主的事。”
“你不交代,我自己查。”沈立东语气平淡,“但那时候,就不是我问你了。是法务问。”
老孙头沉默了。
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青烟,细长的一条线。
覃春燕开口了。
“这批信札被人拿去设局骗沈家。”她说,“你如果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老孙头看她。
“你跟他是一起的?”
“我是他太太。”
老孙头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沈立东。
然后笑了。
笑得很短,像咳嗽。
“太太会鉴定做旧?沈家果然不是普通人家。”
他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嗒嗒嗒。
最后开口。
“中介姓马,马文才。”老孙头说,“省城古玩圈里混的,专给大藏家牵线。”
“三个月前他找我,说要一批晚清名人信札,纸要老的,墨要配得上,一封给三千。”
“他要的是成品还是半成品?”沈立东问。
“半成品。”老孙头回答,“我只负责做纸做墨,写信的内容他自己拿去安排。”
沈立东眉头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还有人负责写信?”
“对。书法这一块我不碰。”老孙头说,“我只管纸张和墨迹做旧。”
“这批信札,马文才说要卖给谁?”
“没说。”老孙头拿起烟盒,抽出一又没点,“但他提过一嘴,说这批货要进沈家的门。”
沈立东沉默了两秒。
“哪个沈家?”
“这里还有哪个沈家。”老孙头看着他,“你家的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墙角一堆旧纸散发出霉味,窗外有小孩跑过的声音。
沈立东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的人明天会来找你做正式笔录。”他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不你做假。”
老孙头拿起名片,看了看。
“沈先生,你不怕我也做了别人手里的事?”
“怕。”沈立东转身往门口走,“但你没得选。”
他拉开门。
覃春燕跟上去。
走到门口,老孙头忽然开口。
“那个姑娘。”
覃春燕回头。
老孙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老刘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他教了个好徒弟。”老孙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手艺到这个份上,别糟蹋了。”
覃春燕没答。
她转身出门。
楼梯还是那么窄,光线暗淡。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沈立东的脚步声在前面,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覃春燕跟在他身后,帆布包背带勒着肩膀。
下楼的过程中,她忽然想起老孙头刚才说的一句话。
“太太会鉴定做旧?”
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称呼说她的专业。
不是“沈太太”,是“会鉴定做旧的沈太太”。
听起来有点奇怪。
但也不讨厌。
出了楼道,天色已经发灰。
沈立东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位。
他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
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马文才。”
他重复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
但覃春燕听出了里面的冷。
“你认识他?”覃春燕问。
“不认识。”沈立东说,“但我知道二叔手下有个姓马的常年在古玩街走动。”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所以老孙头说的没错。这批信札,是专门做来进沈家的门。”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沈立东发动车子,“把证据拿到手,别的到时候再说。”
车驶出小区,拐上来时的路。
覃春燕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老孙头住的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刚才老孙头说,他只做了纸和墨,还有人负责写信。”覃春燕说,“这批货至少有两个人经手。”
“对。”沈立东点头,“老孙头做纸墨,马文才找写手,二叔那边安排收购流程。”
“如果你查到证据,会公开吗?”
沈立东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看情况。”
“如果证据指向二叔”
“我说了,看情况。”
语气没有起伏。
但覃春燕听得出来,“看情况”三个字背后压着太多东西。
沈家的继承权、二房的觊觎、遗嘱里藏的雷。
几百万的骗局只是烟雾弹。
真正在炸的东西,还在后面。
她没再问。
车驶上半山公路。
银杏林在两侧延展,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快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沈立东忽然开口。
“今天为什么跟我去?”
覃春燕顿了一下。
“你让我一起的。”
“我只是问你。你可以拒绝。”
她沉默了。
为什么去?
不是因为他是沈立东。
是因为她看到了假的纸、假的墨、假的信。
是因为造假这件事,她看不下去。
“我学修复的第一课。”她说,“刘老师教的修复是做真,不是作假。”
“纸可以补,字可以修,但真的不能说成假的,假的不能说成真的。这是底线。”
沈立东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
他没马上下车。
车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帮我。”
“不是帮你。是不让假的当真的。”
沈立东转头看她。
车库光线暗,他的眼睛很深,看不清表情。
但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明天我要见法务。”他说,“你那份鉴定笔记,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可以。”
“好。”
他往前走。
走到车库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忙。”
“我知道。”
“不是。”
他顿了顿。
“是你做了你专业的事。不是帮我。是。”
覃春燕站在原地。
“”这个词,他又说了一遍。
车库门外的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线。
她踏过那道光。
走进老宅。
晚上七点,沈立东照常回来吃饭。
两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生菜、番茄蛋汤。
他坐下,拉开椅子。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老孙头的笔录明天上午做。”他说,“法务会问他马文才的事。如果马文才供出委托人,事情就清楚了。”
“如果马文才不供呢?”
“那就查流水。”沈立东说,“老孙头收了钱,马文才收了钱,每一笔都留了账。这个查起来不难。”
他夹了一筷子鱼,咀嚼很慢。
“今天下午老孙头问你的师承。”他忽然说,“你说是刘宗祥。”
“怎么了?”
“他说了句‘别糟蹋了’。”
“我听到了。”
沈立东看着她。
“你的手艺,不会糟蹋。”
覃春燕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被糟蹋的东西。”沈立东语气平淡,“不是这样。”
他没再解释。
覃春燕也没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
饭后,沈立东照常去书房。
走到门口,他说了句:“那份鉴定笔记,晚上复印完放我书房门口。”
“好。”
他关上门。
覃春燕回到自己房间,拿出笔记本翻开。
今天下午在老孙头屋里看到的东西,她记了两页纸张种类、墨迹配方、做旧手法特征。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自己前几天写的那行被划掉的句子。
有些帮助,不说出口。不是冷淡,是太小心。
她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有些,不写在合同里。不是因为义务。是因为底线一致。
窗外银杏树沙沙响。
她从抽屉里拿出复印纸,把鉴定笔记逐页复印好,装进档案袋。
走到书房门口,弯腰放在地上。
门缝里透出光。
她转身回房间。
关了灯。
月光渗进来,薄薄一层。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在想今天下午在印刷厂小区,他说“”的时候,她口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