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契约婚书:安抚总裁的旧伤痕 · 祖阳序 · 2026-07-09 22:44:44

周二下午,沈立东的车开进了省城东边一个老旧小区。

这片区域原来是国营印刷厂的家属院,红砖楼,六层,外墙的标语褪得只剩下模糊的笔画。

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水。

覃春燕坐在副驾驶,帆布包搁在腿上。

包里装着放大镜、手套、一小瓶检测药水。

她不知道自己带这些东西什么,只是在出门前往包里塞了。

沈立东开车,不说话。

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外套,袖口还是扣得整整齐齐。

车里温度刚好,空调出风口开得很低,风不直接对着人吹。

“刘老师说的具体地址呢?”覃春燕问。

“17栋3单元502。”沈立东回答,“印刷厂的老职工宿舍,老孙头租的房子。”

“房东确认过了?”

“周管家上午去查了。”沈立东说,“老孙头三个月前搬来,用的不是真名,房租交到年底。”

沈立东没再问了。

车停在17栋楼下。

两个人下车,覃春燕抬头看五楼。

阳台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楼道又窄又暗。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壁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哐哐哐。

五楼,502。

沈立东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一次,加重了力道。

门缝里传出拖沓的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隔着防盗链。

一张老人的脸。

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手指焦黄,是常年接触染色剂留下的痕迹。

他眯着眼看门口的人。

“找谁?”老人问。

“老孙头。”沈立东说。

“不认识。”

老人要关门。

“慢着。”沈立东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叫沈立东。上周在你手里做过一批信札的人,应该跟你提过我。”

老人的手停在门锁上。

他看了沈立东一眼,又看覃春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不做信札。认错人了。”

“你做的。”覃春燕开口了。

老孙头眼睛一眯。

“信札折叠处有个铅笔写的‘验’字。”覃春燕说,“暗记。做旧这行能留铅笔暗记的,省内只有你。”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防盗链取下来,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

屋子里全是东西。

桌上堆着纸卷、墨块、砚台、几瓶叫不出名字的液体。

墙角码着成捆的旧纸,发黄的、泛灰的、边角焦脆的。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糨糊的气味,混着一种纸张老化的酸腐味。

覃春燕一走进去就皱了下鼻子。

她认得这个味道。

修复室里也有,但不会这么浓。

老孙头在一张堆满东西的方桌后面坐下,给自己点了烟。

“那批信札是我做的。”他说,“六件里头,四件‘老纸新写’,两件是老纸老墨。你们能看出来,本事不小。”

他看向覃春燕。

“她看出来的。折叠处的纤维断裂口不对,墨迹氧化程度不对。”老孙头弹了弹烟灰,“你是修复师?”

“是。”覃春燕点头。

“师承?”

“刘宗祥。”

老孙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老刘的徒弟。怪不得。”

“老孙头,”沈立东站在桌前,没有坐,“我不追究你做旧的事。我只要委托人的信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谁让你做的这批信札,谁把这批货推到我手里的。”

老孙头拿起烟盒,又放下。

“沈先生,我虽然做假货,但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他说,“我不交代买主的事。”

“你不交代,我自己查。”沈立东语气平淡,“但那时候,就不是我问你了。是法务问。”

老孙头沉默了。

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青烟,细长的一条线。

覃春燕开口了。

“这批信札被人拿去设局骗沈家。”她说,“你如果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老孙头看她。

“你跟他是一起的?”

“我是他太太。”

老孙头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沈立东。

然后笑了。

笑得很短,像咳嗽。

“太太会鉴定做旧?沈家果然不是普通人家。”

他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嗒嗒嗒。

最后开口。

“中介姓马,马文才。”老孙头说,“省城古玩圈里混的,专给大藏家牵线。”

“三个月前他找我,说要一批晚清名人信札,纸要老的,墨要配得上,一封给三千。”

“他要的是成品还是半成品?”沈立东问。

“半成品。”老孙头回答,“我只负责做纸做墨,写信的内容他自己拿去安排。”

沈立东眉头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还有人负责写信?”

“对。书法这一块我不碰。”老孙头说,“我只管纸张和墨迹做旧。”

“这批信札,马文才说要卖给谁?”

“没说。”老孙头拿起烟盒,抽出一又没点,“但他提过一嘴,说这批货要进沈家的门。”

沈立东沉默了两秒。

“哪个沈家?”

“这里还有哪个沈家。”老孙头看着他,“你家的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墙角一堆旧纸散发出霉味,窗外有小孩跑过的声音。

沈立东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的人明天会来找你做正式笔录。”他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不你做假。”

老孙头拿起名片,看了看。

“沈先生,你不怕我也做了别人手里的事?”

“怕。”沈立东转身往门口走,“但你没得选。”

他拉开门。

覃春燕跟上去。

走到门口,老孙头忽然开口。

“那个姑娘。”

覃春燕回头。

老孙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老刘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他教了个好徒弟。”老孙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手艺到这个份上,别糟蹋了。”

覃春燕没答。

她转身出门。

楼梯还是那么窄,光线暗淡。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沈立东的脚步声在前面,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覃春燕跟在他身后,帆布包背带勒着肩膀。

下楼的过程中,她忽然想起老孙头刚才说的一句话。

“太太会鉴定做旧?”

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称呼说她的专业。

不是“沈太太”,是“会鉴定做旧的沈太太”。

听起来有点奇怪。

但也不讨厌。

出了楼道,天色已经发灰。

沈立东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位。

他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

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马文才。”

他重复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

但覃春燕听出了里面的冷。

“你认识他?”覃春燕问。

“不认识。”沈立东说,“但我知道二叔手下有个姓马的常年在古玩街走动。”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所以老孙头说的没错。这批信札,是专门做来进沈家的门。”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沈立东发动车子,“把证据拿到手,别的到时候再说。”

车驶出小区,拐上来时的路。

覃春燕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老孙头住的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刚才老孙头说,他只做了纸和墨,还有人负责写信。”覃春燕说,“这批货至少有两个人经手。”

“对。”沈立东点头,“老孙头做纸墨,马文才找写手,二叔那边安排收购流程。”

“如果你查到证据,会公开吗?”

沈立东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看情况。”

“如果证据指向二叔”

“我说了,看情况。”

语气没有起伏。

但覃春燕听得出来,“看情况”三个字背后压着太多东西。

沈家的继承权、二房的觊觎、遗嘱里藏的雷。

几百万的骗局只是烟雾弹。

真正在炸的东西,还在后面。

她没再问。

车驶上半山公路。

银杏林在两侧延展,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快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沈立东忽然开口。

“今天为什么跟我去?”

覃春燕顿了一下。

“你让我一起的。”

“我只是问你。你可以拒绝。”

她沉默了。

为什么去?

不是因为他是沈立东。

是因为她看到了假的纸、假的墨、假的信。

是因为造假这件事,她看不下去。

“我学修复的第一课。”她说,“刘老师教的修复是做真,不是作假。”

“纸可以补,字可以修,但真的不能说成假的,假的不能说成真的。这是底线。”

沈立东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

他没马上下车。

车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帮我。”

“不是帮你。是不让假的当真的。”

沈立东转头看她。

车库光线暗,他的眼睛很深,看不清表情。

但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明天我要见法务。”他说,“你那份鉴定笔记,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可以。”

“好。”

他往前走。

走到车库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忙。”

“我知道。”

“不是。”

他顿了顿。

“是你做了你专业的事。不是帮我。是。”

覃春燕站在原地。

“”这个词,他又说了一遍。

车库门外的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线。

她踏过那道光。

走进老宅。

晚上七点,沈立东照常回来吃饭。

两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生菜、番茄蛋汤。

他坐下,拉开椅子。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老孙头的笔录明天上午做。”他说,“法务会问他马文才的事。如果马文才供出委托人,事情就清楚了。”

“如果马文才不供呢?”

“那就查流水。”沈立东说,“老孙头收了钱,马文才收了钱,每一笔都留了账。这个查起来不难。”

他夹了一筷子鱼,咀嚼很慢。

“今天下午老孙头问你的师承。”他忽然说,“你说是刘宗祥。”

“怎么了?”

“他说了句‘别糟蹋了’。”

“我听到了。”

沈立东看着她。

“你的手艺,不会糟蹋。”

覃春燕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被糟蹋的东西。”沈立东语气平淡,“不是这样。”

他没再解释。

覃春燕也没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

饭后,沈立东照常去书房。

走到门口,他说了句:“那份鉴定笔记,晚上复印完放我书房门口。”

“好。”

他关上门。

覃春燕回到自己房间,拿出笔记本翻开。

今天下午在老孙头屋里看到的东西,她记了两页纸张种类、墨迹配方、做旧手法特征。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自己前几天写的那行被划掉的句子。

有些帮助,不说出口。不是冷淡,是太小心。

她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有些,不写在合同里。不是因为义务。是因为底线一致。

窗外银杏树沙沙响。

她从抽屉里拿出复印纸,把鉴定笔记逐页复印好,装进档案袋。

走到书房门口,弯腰放在地上。

门缝里透出光。

她转身回房间。

关了灯。

月光渗进来,薄薄一层。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在想今天下午在印刷厂小区,他说“”的时候,她口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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