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覃春燕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靠在门板上。
心跳砰砰砰。
她刚才在桌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回放。
“您是不是有别的担心”这句话,她把沈国昌架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他不能承认有别有用心,只能退。
但她的后背全是汗。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银杏枝丫光秃秃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霜。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沈立东站在门口,没进来。
“今天你表现很好。”
覃春燕转过身。
“你刚才那几句我听到了。我站在走廊拐角。”
“你不是去接电话了?”
“电话接完了。法务说马文才的账户流水已经调出来。”
他顿了顿。
“我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在想你会怎么说。”
“你希望我怎么说?”
“没希望。”沈立东靠在门框上,“你说得比我预想的好。我说过,我没把握说得比你更好。”
覃春燕看着他。
“你刚才在桌上,手搭在我椅背上。为什么不是肩膀?”
沈立东沉默了两秒。
“合同附件第三条。”
“禁止肢体接触。”
“对。”
“那你为什么选椅背?”
“因为需要让他们看到我在你这边。但不需要让他们看到你不愿意的事。”
覃春燕沉默了。
这个人,在那种时刻还在计算边界。
但计算的目的是为了同时达成两个目标:给二房示威,给她空间。
“沈先生,你刚才说的‘我没把握说得比你更好’,这是在夸我吗?”
“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你平时不夸人。”
“平时不需要。”
覃春燕从窗边走到门口。
“刚才二叔问我们分房的事。他说老宅的人都看在眼里。”
沈立东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你们分房睡的事,传出去对沈家不好’。原话。”
“你在桌上把他踢回去了。”
“只能踢一次。”覃春燕看着他,“下次他再问,我答不了。因为这是事实,我们确实分房。”
沈立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以后这种饭局不想参加,可以拒绝。”
覃春燕愣了一下。
“合同里没有拒绝条款。”
“那今天就加一条。”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覃春燕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他在改合同。
改一个对她有利的条款。
“沈先生。”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立东靠在门框上,半晌没说话。
走廊的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
“而且你没有等我回来救你。你自己打完了。”
“所以这是一个合格者的奖励?”
“不是奖励。”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尊重。”
覃春燕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渗进来,灯光从走廊打在他背上。
一明一暗。
“沈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安排护工、给合同加条款、在饭局上给我撑场子。这些,哪些是合同的义务,哪些是你自己的意思?”
沈立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
“合同是合同。合同之外的事,你可以理解为习惯。”
“什么习惯?”
“把事情控制在我能预见的范围内的习惯。”
“所以我是你预见的范围内的变量?”
“以前是。”
“现在呢?”
他转头看她。
“现在你是我预判不了的人。”
他转身要走。
“沈先生。”
他停下。
“下次你站在走廊拐角听的时候,不要站在那里。”
“为什么?”
“你站的那个位置,影子出卖了你。”
沈立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嘴角出现了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不是笑容。是某种被识破后的坦然。
“知道了。”
他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覃春燕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脏还在跳。
但已经不是因为紧张。
她走到工具台前,打开台灯。
民国地契还摊在桌上,补纸裁了一半。
她拿起起子,继续沿着虫蛀边缘切。
手很稳。
比刚才在饭局上还稳。
她想起沈立东刚才说的话“你自己打完了。”
这是她被允许加入这场战斗的通行证。
不是他给她的。
是她自己拿到的。
窗外银杏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月光把它们切成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落在她的工具台上。
她继续工作。
起子在老纸上走过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在说
“你赢了。”
沈国昌的车驶出半山公路的时候,车里很安静。
沈明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银杏林。
“爸,这女的嘴皮子挺厉害。”
沈国昌没说话。
后座两位堂叔交换了个眼神。高的那个开口:“国昌兄,今天这顿饭,没吃出什么来。”
“吃出来了。”
沈国昌的声音很冷。
“她不是那种能用钱砸死的女人。也不是那种被几句话就吓哭的。不好弄。”
“那立东那边”
“立东护着她。你们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手搭哪里了?不是搭肩上。搭椅背——比搭肩上更厉害。搭肩是热情。搭椅背是领地。”
车里安静了几秒。
沈明哲嗤了一声。
“领地?一个修书的。”
“闭嘴。”
沈国昌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你说不过她。你在桌上被她一句‘你心吗’堵回来,还不够丢人?”
沈明哲不说话了。
沈国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
“是我。嗯,吃了顿饭。没什么收获。”
他顿了顿。
“不是省油的灯。查一下她母亲在哪个医院、哪个科室、主治医生是谁。”
又顿了顿。
“暂时不用。先摸清楚再说。老爷子那边不会质疑的。他定了婚约,我认。但沈家不能有一个我们控制不了的外人。”
他挂了电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沈明哲转头看父亲。
“爸,查她妈什么?”
沈国昌收起手机。
“每个人都有软肋。她的软肋,是她那个住院的母亲。”
“你要动她妈?”
“不动。只是了解一下。”
沈国昌靠在座椅上。
“知知底,才好相处。她今天说‘关起门来的事’,这句话是立东教的也好,她自己想的也好。不管是哪种,她不是被动挨打的人。对这种人,不能硬来。要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
“那立东那边呢?”
“遗嘱还没公开。先不急。”
沈国昌闭上眼睛。
“今天不是没收获。至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她不怯场。第二,立东在护她。第三”
他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老宅。
“他们的关系,还在磨合期。搭椅背。不是搭肩,说明还有距离。这个距离,就是机会。”
车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车窗上,把沈国昌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
不是笑这顿饭。
是笑接下来要下的棋。
覃春燕。一个小修复师。
能挡一次。
能挡十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