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契约婚书:安抚总裁的旧伤痕 · 祖阳序 · 2026-07-09 22:44:44

周六上午,沈明哲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开车进院子。车停在半山公路边上,步行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

覃春燕在修复室窗户看到了。

她把明版县志合上,放进工具台下面的抽屉,铺上一层空白宣纸盖住。

然后下楼。

沈明哲已经坐在客厅,把布包袱放在茶几上。看见她下楼,笑得很自然。

“嫂子,上次说的那几本账本,我带来了。”

覃春燕坐下。

包袱打开,三本线装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鼠啮痕迹,封面的墨字褪了大半。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

民国二十三年。苏州某商号的进出货账。

她翻了几页。纸是机制毛边纸,酸性高,脆化严重。不是太难修,但需要整体脱酸。

“怎么样?”沈明哲探过头来。

“普通的民国账本。机制纸,酸性重。如果不处理,再过十几二十年纸会粉化。”

“能修吗?”

“能。但我要先说明白。这三本不是稀缺文献。修复花的钱,比它们本身的价值高。”

沈明哲点点头,表情很正常。

“没关系。是长辈留下的,有纪念意义。花点钱无所谓。”

覃春燕从茶几下面拿出便签纸和笔,写下需要的材料和时间预估。

“三本全部修好,大概要一个月。费用按行价,一本一千二。你看能不能接受。”

“没问题。麻烦嫂子了。”

沈明哲收起便签,然后环顾客厅。

“修复室方便参观一下吗?上次你说光线不好要换地方,我挺好奇的。”

覃春燕没犹豫。

“来。”

她带他上楼。

三楼走廊很安静。她推开修复室的门,站在门口让他看。

沈明哲走进去一步,扫了一圈。

架子上摆满工具、补纸、压书石。工具台上摊着几张空白宣纸和一把排刷。

没有正在修的书。

“真是专业。”

他感叹了一声。

“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修复师工作室一模一样。”

“过奖了。”

沈明哲没有久留。看了一圈就走了,临走时说了句“辛苦嫂子”。

车驶出老宅。覃春燕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银杏林里。

然后她回到工具台前,从抽屉里拿出明版县志。

翻开。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她不喜欢这样。在不该设防的地方设防,在应该是自己王国的地方藏东西。

但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沈国昌的人在看着。她不能给他们任何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排刷。

手慢慢稳了下来。

傍晚沈立东回来,她把账本给他看。

沈立东翻了几页。

“你接了?”

“接了。报价一千二一本。”

“太低了。”

“行价就是这样。”

“你给沈国昌报行价,他会觉得你在维持距离。报高点,他反而放心。”

覃春燕愣了一下。

这个人,在教她怎么跟敌人做交易。

“那改口报三千?”

“不用改了。下次。”

他把账本还给她。

“沈明哲今天看了修复室?”

“看了。但他没看到什么。”

“明版县志呢?”

“抽屉里。”

沈立东看着她。

“你提前藏起来了。”

“防患于未然。”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

覃春燕低下头。

“我知道。”

但她还是解释了。

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防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晚上,覃春燕在修复室里工作。

明版县志补到第一百三十页。

这一页的虫蛀很严重,不是孔,是片。半页纸几乎被蛀空了,边缘像被火烧过的地图。

她先用排刷清理页面灰尘,然后把补纸按纤维走向裁成不规则的形状,一片片嵌入残缺区域。

不规则的边缘更容易和原件咬合。

这是她在学校学的第一个技巧。

修碎纸,要用碎补。

门开着一条缝。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直到敲门声响起。很轻,只一下。

“进来。”

沈立东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把一杯放在她手边。

“正山小种。”

“谢谢。”

他坐在固定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她补那一页。

今天他手里没有文件。手机留在书房了。

她就这么补着。他就这么看着。

补纸一片片填进去。马蹄刀在灯光下走得很稳。

每补完一片,她用指尖轻压,让补纸的纤维和原纸咬合。

“这一页补了多久?”他问。

“快两个小时。”

“还没完?”

“还剩三分之一。”

沈立东看着那页残破的书。

他见过她补虫孔。一个小眼、一片纸、一两分钟解决。

这一页不一样。半页纸没了,她要重新构建一整个区域。

“你补这种大面积残缺的时候,怎么知道原来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补?”

覃春燕拿起一片补纸,放在残缺区域比对。

“不补内容。只补纸。有字的区域,补纸要避开字迹。没字的区域,补纸的颜色和质地要跟原件一致,但不能在上面写字。”

“为什么?”

“因为修复不是复原。原件缺了什么,后人就让它缺着。我的工作不是替四百年前的人写完他没写完的东西。”

沈立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在保护残缺。”

“是。”

“不是把它变回完整的。”

“对。修复不是把过去变成新的。是让过去停留在它能停留的地方。”

她补完最后一片纸,放下马蹄刀,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今天没有文件要看?”她问。

“没有。”

“手机也不带。”

“不想带。”

覃春燕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是专门来看我补书的。”

“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吹进来,带着银杏林特有的清苦气味。

覃春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山小种。不是阿姨泡的那种茶包。是真正的大叶种红茶,有松烟香。

“你不是喝绿茶的吗?”她问。

“今天换的。”

“为什么?”

沈立东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窗外的银杏林。

“修复室里,不该闻到绿茶的龙井味。”

覃春燕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了。

绿茶是这栋老宅的规矩茶。老爷子定的。

沈立东一直喝绿茶,从签合同到现在,每一顿饭配的都是龙井。

但修复室里不是老宅的规矩。

是她的规矩。

他把茶换了。换成了一种不属于这栋房子的味道。

因为他走进她的地盘时,不想让她闻到那些她必须遵守的规矩。

“你怕绿茶让我不舒服?”她问。

“你未必不舒服。但我不想测试你的底线。”

覃春燕看着手里的茶杯。

松烟香在鼻尖飘,很轻很暖。

这个人,用一烟的沉默决定了一件事。然后默默地换了茶叶。

不是讨好。

是理解。

理解她在修复室里的状态,是不想闻到任何“沈家规矩”的。

“沈先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立东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银杏林。枝丫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时发出燥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今天下午在客厅写报价的时候,我把你写的便签留下来了。”

覃春燕愣住了。

“便签?”

“你写给沈明哲的材料预估。我把它收在书房抽屉里。”

“为什么?”

沈立东转回头看她。

“因为你的字很好看。”

他没有找到更准确的说法。

不是因为便签上有什么重要信息。不是因为需要留底。

就是因为她的字很好看。

这个原因在他的风险评估模型里,不在任何一栏里。

覃春燕没有说话。

她放下茶杯,拿起马蹄刀,继续下一页。

手很稳。

但心里那个裂缝,正在一点点扩大。

不是碎裂。

是打开。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在这段婚姻里,五年之后她能带走什么?

钱。母亲的治疗费。尾款。

这些是她签合同时算好的。

但现在她开始不确定。

她会不会带走一些不在合同里的东西。

比如正山小种的松烟香。

比如下午四点斜进来的光。

比如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什么也不说,却看了她两个小时。

窗外银杏在风里摇晃。枝丫还是光秃秃的。

但她知道春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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