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声如鼓,噼里啪啦地砸在马车顶棚上。
林墨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但他顾不上这些。狄仁杰的问题看似简单——“所为何事”——但林墨知道这背后藏着更深层的试探。狄仁杰想了解他对这趟差事知道多少,想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
他没有直接回答。
林墨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封催他速来州府的信,双手递上,目光沉静而坚定:“信中催卑职速来州府,且言桥下之事‘非寻常’。卑职以为,若只是普通桥塌压死人,何须劳动狄公大驾?此事背后恐怕另有牵连——甚至,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关。”
“朝中势力”四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元芳的手再次按上了刀柄,这一次不再是虚张声势。狄仁杰却没有立刻回应,他接过那封信,略扫一眼,忽然将信纸凑近旁边侍卫举着的灯笼细看。雨水滴在信纸上,他没在意。
“元芳,你看这字迹。”狄仁杰将信递给他。
李元芳接过,端详了片刻,眉头渐渐皱紧:“大人,这字的笔画……像是在发抖。写信之人当时手一定在抖。”
“不是手抖。”狄仁杰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笃定,“写字之人是被胁迫着写下这些字的。笔势虽急,但行笔转折处有明显的停顿犹豫——他想传递某种信息,又不敢明说。你看这里,”他指着信中某一处,“这个人原本想写‘急’字,写到一半改成了‘勿’字。他在急与勿之间犹豫,说明内心极度矛盾。”
狄仁杰抬起眼,目光如锥子一般钉在林墨脸上:“林墨,你能从这几个字中读出‘朝中势力’,倒是……很敏锐。”
这个“很敏锐”三个字说得极慢,像是在品咂什么味道。
“大人,”李元芳低声话,语气比之前更加严肃,“此人昨夜不赴州府,今又语涉朝局,更兼有人跟踪盯梢……卑职以为,要不要先把他看起来?”
“看起来”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押起来,软禁起来,或者更直接地说,当成嫌疑人控制起来。
林墨心里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示弱、认怂,那他在这个人心险恶的世界里的第一印象就永远定型了。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李将军,你怀疑卑职,卑职理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可疑的人,是那个知道卑职来洛阳、又连夜传信催卑职赴府的人?”
李元芳一怔,手上的劲道松了几分。
“够了。”狄仁杰抬手止住两人,语气不怒自威。他深深看了林墨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也有一丝欣赏。他说:“林墨说得有理。元芳,你且想一想——此人若真有异心,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主动提及那封信?若他存心隐瞒,大可将此信销毁,再编一套说辞。”
李元芳收刀退后半步,仍警惕地看着林墨,但态度已明显缓和:“大人教训的是。”
狄仁杰转向林墨,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中带着锐利的平静:“林墨,你方才说的那句——‘知道你来洛阳的人’——倒是点醒了本阁。你此番调令是何人签发?来洛阳的具体差遣又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要害。调令的签发人决定了林墨在官场上的后台是谁。来洛阳的差遣决定了他在这一局棋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林墨知道,如果回答“不知道”或者“不清楚”,在狄仁杰面前等于直接承认自己有问题。他必须给出一个有信息量又不显得太过刻意的答案。
他没有直接回答狄仁杰的问题,而是微微欠身,语气慎重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狄公明鉴,卑职有一事不明——吏部近来传闻有异动,调令签发……是否合乎常例?”
避实就虚,以问代答。
狄仁杰目光一凛,李元芳也侧耳细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七品小官,居然敢反问狄公?
林墨继续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也不确定其真实性的推测:“卑职位卑,本不该妄议朝堂。但此次调令来得突然,且到洛阳后所遇之事——有人跟踪,有信催促,有桥下事端——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卑职斗胆猜测,那封催卑职速来的信,其目的或许并非要卑职‘报到’。”
他顿了顿,迎上狄仁杰的目光。
“而是有人希望卑职‘恰好’在此时出现在狄公面前。”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大人,如果真是这样,那此人的局,布得未免也太深了。”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像是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击,那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墨在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但此刻看到真人版的,只觉得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要把他的心压出腔。
终于,狄仁杰开口了。
“林墨,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不是蠢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烙铁一样印在林墨心上,“但本阁要提醒你——有些事,想得太深,未必是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是在提醒他小心行事,还是在警告他别把手伸得太长?狄仁杰没有说破。
“你方才说,怀疑那封信的字迹。”狄仁杰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本阁问你,这个怀疑,你可有实据?”
林墨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信的字迹他确实觉得眼熟——那些批注在《唐律疏议》边角的字迹,和这封信上的字迹,有几个笔画的处理方式惊人地相似。但他不是笔迹鉴定专家,这个猜测太主观了。
然而,他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实据不在纸上,在人。”林墨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雨声之外的什么东西听见,“孙正廉当年病故,究竟是真病故还是假病故,狄公难道没有怀疑过?”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了。空气仿佛凝固。
狄仁杰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那种变化之快、之突然,让林墨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但他没有退让,因为他知道,孙正廉这个人的名字一旦抛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元芳的手再次按上刀柄,这一次,他没有再迟疑。
“孙正廉,”狄仁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你说此人——”
“病故。”林墨接过话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尽管他的心脏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三年前,并州长史孙正廉暴病而亡,棺材入土,丧事草草。狄公或许记得此人,但未必知道——他‘病故’前三个月,曾密奏一封,直送御前。”
雨声如鼓。
狄仁杰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衣袍被雨水浸湿了的下摆拖在泥水里,但他浑然不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墨,像是要把他看穿、看透、看进骨头缝里:“密奏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卑职位卑,不知密奏内容。”林墨低下头,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但卑职知道,那封密奏送出的第二天,孙正廉就‘病了’。一个月后,他连床都起不来了。再两个月后,并州长史府挂起了白幡。”
“也就是说,”狄仁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从密奏到‘病故’,前后不过三个月。”
“正是。”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朝雨幕,背影瘦削却挺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雨夜里格外刺耳。一匹快马冲破雨幕,马上骑士翻身而下,单膝跪在泥水里:
“狄大人,不好了——洛河桥下又发现了东西!”
“什么东西?”李元芳问。
那骑士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又……又发现一具尸体。仵作验过,说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狄仁杰猛然回头。林墨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骑士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那尸体身上……有一块腰牌。是并州司户参军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墨身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自己的腰牌还在。
那死者身上的腰牌,是假的。
可是,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并州司户参军”,还要伪造腰牌?更可怕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