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砚是被钟声震醒的。
第一声钟响时,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第二声钟响时,他感觉肺里灌进了冷风。
第三声钟响落下,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榻上。
屋顶是青灰色的瓦。
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晃得四周阴影如水。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木头味,还有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清冷气息。像雨后的山,又像烧尽的檀香。
沈砚坐起身。
下一瞬,剧烈的疼痛从口炸开。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件月白色内衫。衣襟被人解开过,口缠着纱布,纱布下隐隐透出血色。
他的手也不对。
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却比他原本的手年轻许多。
沈砚呼吸一滞。
他缓缓转头,看见床边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
水面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少年模样。
眉眼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年轻,也更锋利。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倦懒,像是长期被人纵着惯着,所以哪怕病着,也有几分不自觉的骄矜。
沈砚盯着那张脸,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张脸,他见过。
在自己写人物小传的时候。
青岚宗执法堂长老沈怀川之子。
沈砚。
青岚宗规矩严,长老子嗣虽可随父母居于各峰,却仍需按修为与考核登记宗籍。
沈砚未入筑基,也未拜入内门,因此名义上仍是外门弟子,只是因沈怀川之故,平住在执法堂所在的断律峰。
原剧情里三章必死,准确地说,是三章之后被林寒舟废掉修为,从此沦为笑柄,没多久死在无生教制造的第一场灾乱中。
沈砚喉咙发。
他掀开被子下床,却发现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厮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醒了,顿时大喜。
小厮青福不是青岚宗正式弟子,而是沈怀川早年从山下沈家旧宅带来的仆役之后。
因有一点微弱灵,便挂在执法堂杂役名册下,平负责照料沈砚起居。
原身沈砚身边能说得上亲近的人不多,青福勉强算一个。
“少爷!您可算醒了!”
沈砚没有说话。
小厮把药碗放到桌上,快步过来扶他。
“您昨夜从后山回来时满身是血,可把我们吓坏了。长老还在执法堂议事,临走前吩咐,让您醒了就把这碗护脉汤喝了。”
昨夜。
后山。
满身是血。
沈砚脑中像被人塞进无数陌生碎片。
画面断断续续闪过。
青岚宗。
执法堂。
杂役院。
林寒舟跪在雨里,手里攥着一枚被夺走的入门灵丹。
少年沈砚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笑。
“你也配用灵丹?”
“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
然后是夜里。
杂役管事张贺弓着腰,凑到他身边低声说话。
“少爷,那姓林的小子不安分。”
“我听人说,他今夜要去后山。”
“后山是禁地,他一个杂役私闯禁地,若被抓住,明外门考核自然不用参加了。”
原身沈砚听见这话,心里一动。
他不是真的有多恨林寒舟。
他只是受不了一个杂役在入宗试石时引起异象,受不了有人私下议论“那杂役也许比执法堂少爷更有天资”。
他害怕被比下去。
所以他去了后山。
他本想抓住林寒舟私闯禁地。
可他没有先遇到林寒舟。
他在废井旁看见了云知微。
夜雾极重。
云知微独自站在残碑前,手里捏着一张从旧名册上拓下来的纸。她似乎在查什么,指尖有淡淡灵光落在碑阴。
然后,井中升起一页白纸。
纸上没有符文。
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云知微脸色骤变。
她说:“这是怪符。”
下一刻,白纸化作一道光,直奔她眉心。
原身沈砚当时并不懂那是什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喊人。
他只是看见云知微身后的残碑亮了一瞬,又看见那道白光快得离谱。本能之下,他伸手去抓云知微袖口,想把她拽开。
或者说,他也许不是想救她。
他只是慌了。
他只是下意识去抓离自己最近的人。
可就是这一下,他撞开了白符原本落下的位置。
白光擦过他的口。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身体,试图从里面拽走什么东西。
他听见有人在雾里低笑。
“执法堂沈砚。”
“此名可抹。”
记忆到这里断开。
沈砚扶住桌沿,指节发白。
这些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这个身体的记忆。
小厮看他脸色不对,急忙问:“少爷,您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去叫医师。”
“不用。”
沈砚开口时,声音比自己原来年轻,也更冷。
他停顿了一下,问:“今是什么子?”
小厮愣住。
“少爷?”
“我问你,今是什么子。”
小厮小心翼翼地答:“五月初七。外门考核前一。”
沈砚眼皮猛地一跳。
外门考核前一。
也就是说,明天就是林寒舟获得残碑传承、当众废掉他的子。
原书第三章。
沈砚心里骂了一声。
穿书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穿到这种时间点?
给他一年也行。
给他一个月也行。
哪怕给他三天,他都能想办法跑路。
现在倒好。
离被废只剩一天。
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问:“林寒舟呢?”
小厮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那个杂役?还在柴房。昨夜您本来要去抓他,谁知他倒没撞上,反而让您在后山受了伤。今早管事还说,那小子照旧去劈柴了,像个没事人似的。”
沈砚闭了闭眼。
很好。
剧情还没完全崩。
林寒舟还没拿到机缘。
云知微呢?
沈砚刚要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沈师兄醒了吗?”
小厮立刻回头,神情多了几分恭敬。
“云师姐。”
门被推开。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青岚宗内门弟子的浅青长裙,腰间挂着一枚玉牌。雨后的天光从她身后斜斜落进来,照得她周身像笼着一层很淡的光。
沈砚几乎立刻认出了她。
云知微。
她比沈砚想象中更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人的艳色,也不是话本里常写的夺目倾城。
她的好看很安静。
眉眼清而不冷,肌肤有一种久居山中的冷白,唇色很淡,像雨后初开的杏花。她站在那里时,整间屋子的药味、血腥味和阴沉灯影都像被月色洗过,连声音都不自觉轻了下来。
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
净,明亮,又有一种能看穿细小尘埃的温柔。
她看人时并不热烈,却会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看见了。
如果非要用沈砚熟悉的网文词来形容,她确实是白月光。
不是高不可攀的冷月,而是少年最狼狈时,抬头看见的一点清光。
他原本笔下那个“死得美,死得惨,死得有价值”的女配,现在活生生站在门口。
她会呼吸,会皱眉,会因为担忧而放轻声音。
她不是文档里一段三百字的剧情。
不是林寒舟成长路上的一把刀。
不是评论区会说“刀死我了”的虐点。
她看着沈砚,眉心微蹙。
“沈师兄,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发现云知微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下隐约有暗红血迹。
昨夜她也受伤了。
也就是说,他写下的“碑阴旧阵”真的生效了。
云知微没有死。
可她看他的眼神里,已经有了怀疑。
沈砚心里瞬间掠过很多念头。
要不要装失忆?
要不要说自己也不知道?
要不要继续扮演原主那个轻浮骄纵的小反派?
他只犹豫了一息,就选了最稳妥的说法。
“我记不清了。”
云知微静静看着他。
沈砚继续道:“我只记得后山有白光,然后口一痛。醒来就在这里。”
青福立刻话:“云师姐,我家少爷伤得这么重,肯定是被邪祟所伤。您昨夜也在后山,不如跟执法堂说清楚,免得长老担心。”
云知微没有理会小厮。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沈砚口的纱布上。
“昨夜若不是你撞开那道白符,我应该已经被它伤到。”
沈砚指尖微微一动。
云知微没有说“死”,也没有说“被夺魂”。
她似乎自己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她继续道:“我去后山,是因为执法堂旧名册缺了一行。那一行原本应该是后山守夜弟子的名字,可我问遍当夜轮值的人,竟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是谁。”
青福脸色发白。
“云师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云知微仍看着沈砚。
“我顺着旧名册上的残气查到废井,本想确认那里是否有人动过无生教的邪符。可昨夜井里升出来的东西,不像我认得的任何符。”
她停顿了一下。
“沈师兄,你又为何会去那里?”
沈砚很清楚,这才是关键。
云知微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后山。
她也知道林寒舟可能会去后山。
可她不明白,沈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沈砚不能说自己是被管事怂恿去抓林寒舟。
那样只会让她更加厌恶。
但完全撒谎也危险。
云知微太敏锐。
他最后只道:“有人告诉我,后山今晚会出事。”
这句话不是全假。
的确有人告诉原身后山有事。
只是那人说的是林寒舟私闯禁地。
云知微看了他片刻。
她似乎听出这句话有所保留。
但她没有继续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好的黄纸符,放在桌上。
“这是昨夜残留下来的符角。我试过用灵力探查,但它不受灵力影响。沈师兄若想起什么,可以来内门找我。”
沈砚目光落在那片符角上。
黄纸边缘有一块不正常的白。
不是褪色。
而是像纸面被什么东西啃掉了颜色,连原本该有的符纹也一并消失。
无生教的夺魂符,沈砚写过。
红纹,黑底,腥气,燃烧时有怨魂声。
可眼前这片东西,什么都没有。
没有阴气。
没有血腥。
没有怨魂。
只有空。
沈砚脑中忽然浮现出本子上的一句话。
“这东西,不像无生教的符。”
云知微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
青福把药递到沈砚手边。
“少爷,先喝药吧。”
沈砚接过药碗,却没有喝。
他看向窗外。
远处云雾缭绕,山峰如剑,层层殿宇悬在山腰。演武场上传来弟子呼喝,钟声在群山间回荡,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伸手掐了自己一下。
很疼。
不是梦。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手。
他穿进来了。
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
穿成了那个明天就要被林寒舟废掉的炮灰沈砚。
而更糟糕的是,云知微虽然暂时没死,但后山后山那张白纸已经提前暴露。
原身沈砚昨夜为什么会去后山,他已经知道。
云知微为什么会去后山,他也知道。
可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是谁故意把“林寒舟今夜会去后山”的消息递给原身沈砚?
那个人究竟只是想借沈砚的手毁掉林寒舟,还是早就知道后山会出现那张白纸?
沈砚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进来的时间点,比想象中更糟。
这不是剧情开始前。
这是死局已经启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