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砚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个身体的身份,和他大纲里写得差不多。
青岚宗执法堂长老沈怀川独子。
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宗门上下看在沈怀川面上,对沈砚多有纵容。
原主天赋不算差,十六岁炼气五层,在外门弟子里已经算中上。但他性子浮躁,最受不了别人说他靠父亲。
越怕别人这么说,他越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林寒舟就是这么被他盯上的。
一个出身偏远小城、骨驳杂、没有靠山的杂役,却偏偏在入宗试石时引起了一点异象。
那异象很弱。
弱到长老们只当试石老旧,没有放在心上。
但沈砚记得。
因为那是他亲手写下的伏笔。
林寒舟的骨不是驳杂,而是被封住了。
青岚宗后山的残碑,会在外门考核前夜被他无意触发,解开第一重封印。
而沈砚抢走的那枚入门灵丹,本该帮林寒舟撑过封印初开的反噬。
现在灵丹被抢。
林寒舟依旧会拿到传承,但过程会更痛苦。
也因此,他会更恨沈砚。
“少爷,您真要去杂役院?”
小厮青福跟在沈砚身后,脸上写满不理解。
“您伤还没好,长老吩咐了,让您今不要乱走。再说,那林寒舟不过是个杂役,您要见他,叫他过来便是。”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经常这样?”
青福愣住。
“什么?”
“叫人过来,训话,羞辱,找茬。”
青福笑两声。
“少爷只是教他们规矩。”
沈砚没说话。
很好。
原主这名声,看来比自己大纲里写得还糟。
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沈砚现在直接对林寒舟示好,对方绝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他另有所图。
如果他把灵丹还回去,也未必能消解仇恨。
毕竟伤害已经发生。
而且按照原剧情,林寒舟不是普通受气包。
他是天命之子。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现在有多强,而是只要给他一次机会,他就会把所有亏欠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砚必须在外门考核前解决这个死局。
至少,不能让林寒舟明天当众废了他。
杂役院在青岚宗最偏的山腰。
越往下走,灵气越薄,屋舍也越简陋。内门弟子行走的青石道到了这里变成泥路,雨后湿滑,柴房外堆着半人高的木柴。
沈砚刚到,就听见斧头劈开木头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很稳。
柴房前,一个少年正在劈柴。
他穿着灰色杂役服,衣袖洗得发白,右肩动作明显有些僵硬,却没有停下。汗水沿着他的下颌落进衣领,脸色苍白,眼神却沉得像寒潭。
林寒舟。
沈砚远远看着他。
这是很奇怪的体验。
在文档里,林寒舟只是他设计出来的主角。
他知道林寒舟的过去,知道他的机缘,知道他会爱谁、恨谁、谁,知道他最终会站在玄天界最高处,成为无数人仰望的救世主。
可现在,林寒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手上有冻裂的伤口。
肩上有旧伤。
腹中也许还饿着。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人,只知道今天的柴还没劈完,明天的考核大概也不会有人看好他。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写得太轻巧了。
“林寒舟。”青福上前喊了一声,“少爷来了,还不行礼?”
斧头停下。
林寒舟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青福身上,然后才看向沈砚。
没有愤怒。
也没有畏惧。
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冷。
沈砚几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又来了。
这位执法堂长老之子,又要来羞辱他了。
林寒舟放下斧头,慢慢行了一礼。
“见过沈师兄。”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怎么开口。
道歉?
太突兀。
还灵丹?
太刻意。
告诉他后山有机缘?
那和送死没区别。
沈砚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周围几个杂役已经偷偷看了过来。有人眼里带着幸灾乐祸,有人则低头避开,生怕被牵连。
林寒舟的背脊也绷紧了。
沈砚终于开口:“昨那枚灵丹,还在我这里。”
林寒舟眼神微动。
青福脸色一变:“少爷?”
沈砚抬手,示意他闭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这是他在原主房间找到的。
入门灵丹就放在里面,原主抢来之后没有服用,只是为了让林寒舟难堪。
沈砚把玉瓶放到旁边木桩上。
“拿回去。”
周围瞬间安静。
林寒舟没有动。
他的眼神没有缓和,反而更深。
“沈师兄这是何意?”
沈砚平静道:“昨之事,是我不对。”
这句话一出,青福差点当场跪下。
周围偷看的杂役也个个瞪大眼睛。
执法堂长老之子沈砚,竟然向一个杂役认错?
林寒舟看着他,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但那不是感动。
是警惕。
“沈师兄说笑了。”林寒舟低声道,“灵丹既然入了师兄手里,自然是师兄的东西。”
沈砚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这不是把东西还回去就能解决的仇。
他道:“你不信我,很正常。”
林寒舟没有接话。
沈砚继续说:“明外门考核,你会参加?”
“是。”
“那这枚灵丹你最好今晚服下。”
林寒舟终于皱眉。
“沈师兄为何突然关心我?”
因为你明天会把我废了。
因为如果你没有这枚灵丹,封印反噬会更重,明天可能下手更狠。
因为我不想刚穿越就死在自己写的主角手里。
当然,这些也不能说。
沈砚看着林寒舟,换了一个说法。
“我昨夜在后山受了伤,差点死了。”
林寒舟目光落在他口。
沈砚道:“死过一次,人总会想明白一些事。”
这句话半真半假。
林寒舟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砚都以为他不会接。
最后,少年还是走上前,拿起了玉瓶。
“多谢沈师兄。”
他的语气仍然疏离。
但至少,他收下了。
沈砚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一花。
空气中像有一页透明纸张被翻开。
几行淡淡的黑字浮现在他视野里。
“林寒舟,原定天命之子。”
“当前命线:微偏。”
“因果敌意:未消。”
“明考核,仍有断脉之险。”
沈砚心里一沉。
断脉之险。
这就是他明天被废修为的命运?
他刚想细看,那几行字又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墨痕。
像旧笔笔尖划过皮肤留下的印记。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补天录没有跟来。
但它的某种能力,似乎跟着他一起进入了这个世界。
“少爷?”
青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砚回过神,发现林寒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敏锐。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沈砚压下心神,转身离开。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刚才那几行字说明了一件事。
还灵丹只能让命线微偏。
无法彻底改变结果。
林寒舟明天仍可能废了他。
甚至,因为他今天的异常举动,林寒舟会更加警惕。
走出杂役院后,青福忍不住低声问:
“少爷,您为什么要对那种人低头?”
沈砚停下脚步。
山风从下方吹来,带着柴火和土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杂役院。
林寒舟已经重新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一下。
又一下。
像要把所有屈辱都劈进木头里。
沈砚收回目光。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青福没听懂。
沈砚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忽然明白,自己以前写小说时最常犯的一个错误是什么。
他总以为主角是主角,反派是反派,配角是配角,工具人是工具人。
可当他们都活在眼前时,这种区分就显得残忍又荒唐。
林寒舟不是他文档里的“原书主角”。
云知微也不是“前期惨死女配”。
就连这个被他穿成的小反派沈砚,似乎也不是一句“仗势欺人,三章被废”可以概括的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身体、疼痛、记忆和选择。
而现在,沈砚必须在这些真实的人中间活下去。
不是作为作者。
而是作为一个随时会被自己写下的命运反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