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伞立在竹林里。
明明隔着十几丈远,沈砚却有一种被人贴着耳边注视的感觉。
那把伞太白了。
不是布料的白,也不是雪的白。
而是像一页没有落过字的纸。
伞面遮住了来人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伞柄上挂着一枚小铃,铃身细窄,没有花纹。
风穿过竹林。
竹叶哗啦作响。
小铃不响。
林寒舟握紧短刀,挡在陈守身前。
“就是他?”
陈守脸色惨白,抱着命灯往后缩。
“是他。”
云知微抬手,一枚传讯符从袖中滑出。
可传讯符刚亮起一点光,便像被水浸湿的纸,迅速暗了下去。
她脸色一变。
“传讯符失效了。”
沈砚心里沉了下去。
透明纸页让他逃。
可怎么逃?
他们身后是祠堂,前面是白伞人,陈守命灯刚刚稳住,本跑不快。
更何况,沈砚怀疑逃不一定有用。
白伞人没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竹林边,像在看一件已经写好结局的事。
片刻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你们替他把名字找回来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
是陈述。
云知微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白伞人似乎笑了一下。
“无生教余孽。”
这回答太快。
快得像故意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身份丢给他们。
林寒舟冷笑:“无生教的人,会说无生教太蠢?”
白伞人偏了偏头。
伞下那截下颌在雾里显得异常苍白。
“陈守还记得这句?”
陈守浑身一颤。
白伞人轻声道:“看来你们确实把他拉回来了一点。”
沈砚盯着他。
“张贺也是你设计的?”
“张贺?”
白伞人像是想了一下。
“哦,那个管事。”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提一粒灰。
“他想借符害人,我便给了他符。他想让林寒舟失去考核资格,我便让林寒舟差点失去资格。至于他自己会不会被符反噬,那是他的命。”
林寒舟眼神越来越冷。
白伞人却不看他。
他的目光,或者说伞下那种让人不适的注视,一直落在沈砚身上。
“倒是你。”
沈砚心里一紧。
白伞人轻声道:“你不该在这里。”
云知微微微侧身,挡住他一半。
“什么意思?”
白伞人没有回答她。
他继续对沈砚说:“这一页里,沈砚本该断脉。”
沈砚瞳孔骤缩。
林寒舟也猛地看向他。
这一页。
断脉。
白伞人知道原本的命线?
不。
不一定。
也许他只是通过某种方式看见了“应该发生”的结果。
可这已经足够可怕。
沈砚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你也能看见命线?”
白伞人笑了。
“命线?”
“你们喜欢这样叫?”
沈砚掌心墨痕越来越烫。
透明纸页却没有给出更多提示。
只有那个“逃”字,仍然停在视野边缘,像一滴快要掉的血。
云知微低声道:“别被他带着说。”
沈砚点头。
他知道。
白伞人从出现到现在,一直在试图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他知道很多”。
真正危险的,可能不是他说了什么。
而是他们听了什么。
林寒舟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等。
短刀出鞘,整个人像一道寒影冲出祠堂。
残碑传承刚入体,他还不能完全控制,但此刻那股黑色碑气覆在刀锋上,竟将竹林里的白雾劈开一道裂痕。
白伞人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刀锋近,他才抬起伞。
伞面轻轻一转。
林寒舟这一刀像斩进一张厚纸。
没有火花。
没有灵力碰撞。
只有一种极其刺耳的撕裂声。
林寒舟脸色一变,立刻后撤。
他的短刀刀锋上,竟然少了一小截。
不是被打断。
是被抹平。
像那一截从来没有存在过。
云知微指尖灵光连点,在空中布下三道细密阵纹。
阵纹落地,祠堂前亮起一道青色光幕。
“退回来!”
林寒舟没有逞强,迅速退入光幕后。
白伞人看了一眼光幕。
“青岚旧阵。”
“很薄。”
云知微脸色微白。
她知道挡不了多久。
沈砚扶住陈守。
“你还能走吗?”
陈守抱着命灯点头。
“能。”
黑猫忽然从供台下窜出,朝祠堂后方跑去。
云知微立刻道:“跟它走。命灯祠后面应该有旧道。”
林寒舟留下断后。
沈砚看了他一眼。
林寒舟冷冷道:“别废话。”
沈砚没有废话。
他扶着陈守,跟云知微一起往祠堂后方退。
祠堂后墙果然有一道半塌的暗门。
黑猫已经钻了进去。
几人刚进入暗门,身后青色光幕便传来一声脆响。
白伞人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你们救不了一个本该被忘掉的人。”
沈砚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伞人仍站在光幕外。
伞面微斜。
沈砚看不见他的眼睛。
可他知道,对方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意。
更像一种审稿。
仿佛沈砚这个人,也只是一行被提前标注了错误的文字。
沈砚忽然抬起右手。
血还没止住。
他在半空写下一句:
“陈守已被三人记住。”
字迹浮现。
却没有立刻落成。
白伞人第一次轻轻咦了一声。
“你在写他?”
沈砚咬牙补完后半句。
“此刻不可忘。”
血字终于成形。
祠堂里的命灯猛地亮了一下。
陈守身上的淡白雾气被压回去一截。
可沈砚眼前也瞬间一黑。
他几乎站不住。
云知微一把扶住他。
“够了!”
林寒舟也退入暗门,反手斩落半截腐木,将暗门堵住。
黑暗里,众人沿着旧道一路往下。
身后没有脚步声。
白伞人没有追。
可他最后那句话,仍像一细针,扎在沈砚耳边。
“我会再来取他的最后一个字。”
旧道通向后山另一侧。
等他们从石缝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
远处青岚宗主峰灯火点点。
那是活人的世界。
有名册,有玉牌,有钟声,有人会在考核后讨论谁胜谁负。
可陈守站在夜色里,抱着那盏微弱命灯,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赵元长老带着执法堂弟子赶来时,沈砚终于撑不住,坐倒在地。
云知微立刻替他按住脉门。
“你失血太多。”
沈砚勉强道:“死不了。”
云知微看着他,眉眼少见地冷了几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砚想笑一下,却没力气。
赵元听完简短经过,脸色沉得可怕。
“白伞人?”
林寒舟点头。
“不是普通无生教余孽。”
赵元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也看见了陈守。
一个本该在青岚宗后山守夜名册上的弟子,如今却只有几个人还能记住。
这已经不是寻常邪修手段。
陈守被执法堂带走保护。
那只黑猫不肯离开,一直跟在他脚边。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陈守暂时活下来了。
也暂时被记住了。
可下一刻,透明纸页又在他眼前浮现。
“陈守:暂稳。”
“失名源头未除。”
“白伞人:未知。”
“无生教关联:表层。”
“当前剧情偏离度:加深。”
沈砚盯着“表层”两个字,后背慢慢发冷。
表层。
这说明他原本写的无生教,只是盖在外面的皮。
真正藏在皮下的东西,他还没有看到。
当夜,沈砚昏睡过去。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青岚宗醒来。
可再次睁眼时,他听见的是窗外城市雨声。
他躺在自己的出租屋地板上。
电脑屏幕亮着。
黑皮本子摊在桌上。
那支旧笔安安静静躺在本子旁边,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
沈砚猛地坐起。
口还疼。
肩头还疼。
指尖也还留着咬破后的伤口。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电脑文档自动打开着。
沈砚看向屏幕,呼吸一点点停住。
文档里,他原本写好的第三章结尾已经变了。
不再是“林寒舟废沈砚,云知微之死埋下青岚宗后山之谜”。
而是一行新的章节标题。
“失名者陈守。”
沈砚从没写过这一章。
可它已经出现在文档里。
下面还有几条读者评论。
“陈守是谁?前面有这个角色吗?”
“奇怪,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出现过?”
“作者别刀这个守夜弟子啊,他喂猫那段我有点难受。”
“不是,无生教什么时候有这种白纸符了?感觉不像传统邪修啊。”
沈砚盯着最后一条评论,手脚发凉。
连读者都觉得不像。
他慢慢低头,看向桌上的补天录。
黑皮本子自己翻开一页。
上面浮现出一行淡淡的字。
“第一名失名者,暂未失去。”
“下一页,未写。”
沈砚坐在雨声里,忽然意识到一个荒唐又恐怖的事实。
他不再只是穿进自己写的小说。
这本小说,也在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