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本小说,也在写他。
沈砚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凉得像一层霜。
他盯着黑皮本子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名失名者,暂未失去。”
“下一页,未写。”
未写。
这两个字让沈砚后背慢慢发冷。
以前他以为,所谓“未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现在他忽然觉得,未写不一定是空白。
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落笔。
沈砚扶着桌沿站起来。
口疼,肩头疼,指尖更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血痕。那是他在命灯祠里以血代墨留下的伤口。
现实里的身体竟然也带着同样的伤。
也就是说,修仙侧的代价会带回现实。
那现实里的记录,也能反过来影响修仙侧吗?
他看向电脑。
评论区还在刷新。
“陈守别死啊。”
“我刚才念了三遍陈守,突然感觉有点难受。”
“喂猫那段真的有画面感,后山守夜弟子陈守,记住了。”
“陈守陈守陈守,作者别把他忘了。”
“有没有人觉得,评论区一直刷他的名字很诡异?”
沈砚每刷新一次,就能看见“陈守”两个字多出现几次。
而桌上的补天录,也在微微发热。
他翻开本子。
刚才那一页下方,又浮出一行新的小字:
“现世记名,命灯微稳。”
沈砚呼吸一顿。
果然。
读者在评论区记住陈守,真的能帮修仙侧的陈守稳住命灯。
这件事太荒唐。
也太重要。
沈砚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能改稿。
可现在看,现实里那些读者无意识留下的评论,也是一种“记录”。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记住的不是一个普通角色,而是一个真的快要被世界忘掉的人。
沈砚伸手去摸鼠标,想打开后台数据。
刚点进去,电脑右下角的聊天窗口就弹了出来。
唐晚。
“沈砚,你人呢?”
“你今天这章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定时发布的?”
“还有,你这章数据有点怪。”
沈砚盯着消息,心里一紧。
他快速打字:
“哪里怪?”
唐晚几乎秒回。
“现在凌晨三点多,你这章刚发十几分钟,评论区关键词统计已经。”
“关键词第一:陈守。”
“关键词第二:记住。”
“关键词第三:白伞。”
“你不是玄幻频道吗?怎么写得跟灵异一样?”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唐晚又发来一条:
“最怪的是,后台有几个用户反复发同一句话。”
“我复制给你。”
下一秒,她发来一段评论。
“我记得他。”
沈砚盯着这四个字。
不长。
也不吓人。
可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更冷了。
他点开评论区,按照唐晚发来的内容搜索。
果然,很多读者都在发这句话。
“我记得他。”
“我记得陈守。”
“我记得后山守夜弟子陈守。”
一开始只是零散几条。
后来像被某种情绪带动,越来越多人开始跟着刷。
沈砚掌心墨痕忽然一热。
补天录翻页。
纸面浮现出几行字:
“众口记名。”
“陈守命灯,暂稳。”
“命墨微增。”
沈砚愣住。
命墨。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侧看见这个词清晰出现。
以前他只是凭感觉知道,改稿需要代价,救人能让墨痕恢复一点。现在补天录终于给出了明确提示。
读者记住陈守,也能让命墨增加。
很少。
但真的在增加。
沈砚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忽然意识到,现实侧不是单纯的安全屋。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法术,没有宗门。
可这里有文字,有评论,有互联网,有读者。
这些东西,在修仙侧那些人眼里也许毫无力量。
但它们能记录。
能让一个本该被忘掉的人,暂时没有被忘掉。
就在这时,唐晚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沈砚犹豫一下,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唐晚压低的声音。
“你终于接了。”
“嗯。”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生病了?”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痕。
“熬夜。”
唐晚冷笑一声:“你哪天不熬夜?别跟我打岔。沈砚,你这章是不是改风格了?”
“算是。”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第一卷主线是林寒舟打脸,云知微死亡,沈砚炮灰退场,然后引出无生教吗?”
沈砚心里一跳。
“你还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唐晚疑惑道:“我当然记得。不是你前几天跟我说的吗?”
沈砚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说正文已经变了。
读者看到的是新剧情。
可唐晚还记得旧大纲。
这是不是说明,现实侧的人对“被改掉的剧情”有一定残留记忆?
还是因为唐晚作为编辑,看过他的原始大纲,所以她的记录更稳定?
唐晚继续道:“不过我刚才翻你的文档,发现大纲里云知微死亡那段没了。”
沈砚握紧鼠标。
“没了?”
“对。变成了什么‘后山命灯异常,陈守失名’。你什么时候改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砚喉咙发紧。
他没有改。
是补天录改了。
或者说,是发生过的剧情把他的文档改了。
唐晚没听到回答,声音严肃了些。
“沈砚,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
“你别嘴硬。你这个月更新不稳定,作息乱,刚才语音里还有雨声和敲钟声。”
沈砚一怔。
“敲钟声?”
“对啊。”
唐晚顿了顿。
“你那边不是小区吗?怎么会有那种寺庙钟声?”
沈砚猛地看向窗外。
窗外还是熟悉的城市雨夜。
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楼下便利店招牌半明半暗。
没有钟楼。
没有山门。
也没有青岚宗。
可他耳边,确实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远的钟响。
像从另一个世界穿过雨声而来。
咚。
很轻。
却真实。
唐晚在电话那头问:“你听见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后面,似乎多了一片朦胧的山影。
青色山峰。
云雾缭绕。
还有一盏很小很小的命灯,在雨夜倒影里晃了一下。
沈砚猛地站起,走到窗前。
倒影消失了。
窗外仍是城市。
唐晚的声音变得更不安:“沈砚?”
沈砚闭了闭眼。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听着都不像没事。”
“唐晚。”
“嗯?”
沈砚看着屏幕上还在刷新的评论区,低声道:“如果接下来我发一些很奇怪的章节,你能不能先别删,也别让平台屏蔽?”
唐晚警惕起来。
“你要写违规内容?”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下。
“名字。”
唐晚没听懂。
“什么名字?”
“很多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唐晚大概以为他真熬疯了。
但她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只要不违规,我不会乱动你的章节。”
沈砚低声道:“谢谢。”
“先别谢。”唐晚说,“你这本书现在数据起来了,别作死断更。明天白天给我回个消息,我确认你还活着。”
沈砚看着掌心墨痕。
“应该还活着。”
“什么叫应该?”
“晚点解释。”
唐晚还想说什么,语音忽然断了。
不是信号不好。
而是整个屏幕闪了一下。
电脑上的聊天窗口变成一片空白。
空白里,缓慢浮出一行字:
“现世不可久留。”
“请补下一页。”
沈砚看向桌上的补天录。
黑皮本子已经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方,自动浮现出标题:
“第四章之后,陈守仍会失名。”
沈砚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疲惫。
“你还真会催更。”
他拿起司命笔。
笔杆冰凉。
像一截从井底捞出来的骨。
沈砚很清楚,自己现在必须写。
如果不写,陈守在青岚宗那边撑不了多久。
如果乱写,又会被补天录判定无效,甚至引来更大的反噬。
他不能写“陈守从此平安”。
那太空。
他也不能写“白伞人当场死去”。
那不合理。
他要写的是因果。
是那些已经存在、但尚未被人看见的细节。
沈砚低头,在补天录上落下第一行字。
“青岚宗执法堂旧库房中,尚存百年前命灯册残卷。”
墨迹停住。
没有散。
沈砚继续写:
“陈守入宗时,曾按例于命灯册上留下一滴指血。”
这一次,墨迹微微颤了一下。
随后,本子下方浮出一个淡淡的字。
“可。”
沈砚终于松了半口气。
他又写:
“赵元长老审问张贺后,命人暂护陈守于执法堂旧库房,每辰昏点名,以防其名再散。”
墨迹停留。
本子沉默很久。
最后,浮出第二个字。
“可。”
沈砚指尖的伤口再次裂开。
血顺着笔杆往下滑。
他没有停。
他还需要一条线索。
一条能让他们继续查下去,却不至于直接揭开白伞人身份的线索。
沈砚想起陈守说过的话。
白伞。
无声铃。
那个人给张贺符时,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写下第三句:
“张贺所收白纸符外层,曾以青岚巡夜符遮掩。巡夜符符底,留有一枚无声铃拓印。”
墨迹落下。
这一次,本子没有立刻回应。
字迹边缘泛起一层很淡的白。
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这句话成形。
沈砚咬牙,用力握住司命笔。
“只是拓印。”
“不是身份。”
“这不算直接改命。”
他像是在跟本子说话,也像是在跟那个藏在白纸后面的人争抢一句话的成立权。
片刻后,白色边缘终于退去。
“可。”
三个“可”字落下,沈砚眼前一黑。
他听见窗外雨声骤然变大。
城市的灯光扭曲成一片青色。
电脑屏幕上,评论区最后一条留言停在最上方。
“陈守,我记得你。”
下一瞬,沈砚手中的司命笔滚落在地。
他整个人向前倒去。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远处青岚宗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止一声。
像有人在另一边,接住了他刚刚补上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