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致远在老周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门他前世来过很多次。十多年后,老周从大学辞职,搬进了致远资本的写字楼,办公室比这间大三倍,窗户也大,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但那间办公室里没有那种味道。
旧书、烟灰、隔夜茶、还有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一闻就知道是大学老师的办公室。
林致远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看什么。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一个烟灰缸里着四五个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冒着细烟。
保温杯放在电脑旁边,杯套上那朵绣花清晰可见。
“是你啊。”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林致远,对吧?”
“对。”
“坐。”
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堆满了报纸和杂志。林致远把那些东西搬到地上,坐下来。
老周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
“找我什么事?”
“想问您一个事。”林致远说,“关于毕业后的出路。”
老周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年轻人又想多了”的笑。
“你才大二,想毕业的事,早了点儿。”
“不早。”林致远说,“有些事情早想比晚想好。”
老周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点。
“行。你说。”
林致远没直接说。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周老师,您觉得咱们国家的互联网行业,未来十年会怎么样?”
老周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大二学生会问这种问题。不是难,是太大了。大到连他这种研究宏观经济的人,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老周问。
“真话。”
“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老周说,“互联网这个行业,变化太快了。五年前谁也不知道掏宝能做这么大,三年前谁也不知道白度能做社交。你要我预测十年,我做不到。”
林致远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一件事。”老周又说,“这个行业,会越来越大。不是因为它多厉害,是因为它跟老百姓的生活捆得越来越紧。你今天出门不带钱包可以,不带手机你试试?”
林致远笑了。
老周这话说得对。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意识到,再过几年,不带手机才是真不行。再过十年,手机就是人的半条命。
“我想创业。”林致远说。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
“创业?你现在?”
“不是现在。是毕业以后。但我想从现在开始准备。”
老周拿起了桌上的烟盒,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你知道创业是啥意思吗?”他问。
“知道。”林致远说,“就是拿自己的钱和时间,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知道你还想?”
“正因为知道,才想。”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你家里条件怎么样?”他问。
“一般。”
“你爸妈支持你?”
“我一个人说了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您说。”
“我有个学生,比你大几届。毕业后去了阿狸,做技术。了三年,攒了点钱,出来自己。做的是一个什么……购物比价的网站。投了二十万,一年不到,全赔了。现在又回去上班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说你不该创业。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那个最坏的结果。”
林致远知道那个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他在前世承受过了。
“我能。”他说。
老周没说话。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大概刚好,他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你来我这里,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老周放下杯子,“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林致远想了想。
“您认识的人多。”他说,“尤其是那些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学生。我想请您帮我引荐一下,我想跟他们聊聊,了解一下这个行业的真实情况。”
老周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我说你怎么上课能说出那些东西。你不是来听课的,你是来踩点的。”
林致远没否认。
老周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个旧信封的背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人叫陈向东。以前是我学生,现在在白度做产品经理。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林致远接过那个信封,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周老师。”
“别谢我。”老周说,“谢你自己。你要是那天上课没回答那个问题,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林致远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叫住了他。
“林致远。”
他回头。
“你说的那个GDP的事,”老周顿了一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致远想了想。
“不是想出来的。”他说,“是活出来的。”
老周没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
林致远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亮一块暗一块的格子。
他掏出那个旧信封,看着上面的名字。
陈向东。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前世他在白度工作的时候,产品部门没有叫陈向东的人。可能这个人后来离职了,可能去了别的公司,也可能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他是另一个人。
不管怎样,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脉”。
不是赵有财那种富二代的人脉。不是王胖子那种跟班的人脉。
是那种能在专业上给他信息、给他建议、甚至给他机会的人脉。
老周给他的不是名字。
是一把钥匙。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赵有财正躺在床上打电话。
赵有财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爸,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听我的,加钱!多花点钱怎么了?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有财又喊:“我不是败家!我是帮你省钱!你现在不加钱,以后亏得更多!”
林致远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查关于陈向东的信息。
白度的内部通讯录他弄不到,但他在一个技术论坛上找到了陈向东的账号。那个人三年前注册的,发过一百多个帖子,大部分是关于产品设计的。
林致远花了半个小时把那些帖子看完。
陈向东这个人,专业扎实,思路清晰,但有个毛病——喜欢跟人杠。论坛上有人质疑他的观点,他会写几千字的长文怼回去。
这种人在大公司里通常混得不太好。太有主见,不懂妥协,上面的人不喜欢。
但林致远需要的正是这种人。一个有主见的、愿意说实话的人。
他用自己的论坛账号给陈向东发了一条私信:
“陈师兄你好,我是周望民老师的学生,想去白度参观学习,不知道方不方便?方便的话可以加一下QQ。”
他留了自己的QQ号。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陈向东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
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赵有财打完电话了,从床上翻下来,坐到林致远床边。
“致远。”他压低声音。
“嗯。”
“我跟我爸说了你那个方案。”
“他怎么说?”
“他开始不信,后来我跟他讲了半天,他有点动摇了。”赵有财挠了挠头,“但他问你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林致远说,“一个穷学生,能有什么来头。”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说,一个穷学生能看出这种事,不是自己脑子好使,就是背后有人指点。”
林致远没接话。
赵有财又凑近了一点。
“致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比如你家里其实挺有钱的,就是故意装穷?”
林致远转过头看着他。
“赵有财。”
“嗯?”
“我家是工薪阶层。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在商场卖衣服。我一个月生活费六百块,你信不信?”
赵有财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破绽。
“不信。”赵有财说,“你家要是真这样,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看书看的。”
“看什么书能看出房地产拆迁的门道?”
“《南方周末》。”林致远说,“多看看报纸,你也能。”
赵有财不信。但林致远不想解释,他也没法解释。
你总不能跟一个二十岁的富二代说:“兄弟,我是从十三年后穿越回来的,你爸再过一年就要破产了,你信我。”
这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骗子。
赵有财会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道理,是因为赵有财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可以信。
这种信任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你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陌生人,你莫名其妙就觉得这人靠谱。
林致远前世也有过这种直觉。他靠这种直觉招到了第一批员工,也靠这种直觉躲过了几次大坑。后来他明白了,这不是直觉,是阅人无数之后沉淀下来的本能。
他现在三十七岁的灵魂,看二十岁的赵有财,就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弟弟。
他知道赵有财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这种了解,让赵有财觉得他“神”。
但其实他不是神。他只是活得比较久。
“行吧。”赵有财站起来,“不管怎么说,谢谢。我爸说,要是这次能挺过去,他请你吃饭。”
“不用请吃饭。”林致远说,“你先把那二十块钱还我就行。”
“我不是还了吗?”
“那是上个月的。我说的是你下星期会欠我的。”
“你又来了!”赵有财瞪着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下星期会输你钱?”
林致远没回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别烦我,睡觉。”
赵有财在他身后嘀咕了几句,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宿舍的灯灭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少了。
夜深了。
林致远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的风大,吹得窗户框框响。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他在白度工作的时候,见过陈向东这个人吗?
他努力回忆。
白度在北京的总部在上地,一栋灰色的大楼。他每天从地铁站走到公司,要经过一个天桥,天桥上总有发传单的人。他记得那些传单,但记不住任何一张上的内容。
他记得公司的食堂,早餐有油条和豆浆,午餐有十几个菜,自助餐,十五块钱一位。
他记得自己的工位,靠窗,能看见对面的楼。
他记得自己的领导,姓刘,秃顶,脾气不好,开会喜欢摔笔。
但他不记得一个叫陈向东的产品经理。
要么这个人不在他那个部门,要么这个人早就走了。
他翻了个身。
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他需要通过陈向东,打开一扇门。
一扇通往这个世界的互联网行业的门。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得去找苏小曼。
不是因为想见她。
是因为她的饭盆还在他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