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赵有财这几天不太对劲。
他以前是宿舍里最吵的人。早上起来要先喊一嗓子“兄弟们起床了”,晚上打游戏输了要骂一句“这什么破队友”,就连上厕所都要哼着歌。
但这几天他安静了。早上不喊了,游戏不打了,连饭都不怎么吃了。
林致远知道为什么。
赵有财他爸那边的拆迁问题,比他想的更严重。
周三晚上,宿舍熄灯以后,赵有财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他没开灯,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林致远从床上翻下来,走到阳台上,在他旁边蹲下来。
“还没睡?”赵有财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没睡。”
赵有财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短信界面,上面是他爸发来的一条消息:
“儿子,银行那边说贷款要重新审核。拆迁的事闹大了,有人去市里上访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方案,爸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
赵有财把手机收回去,叹了口气。
“我爸以前从不问我意见。”他说,“他觉得我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开始问了,说明他真的没办法了。”
林致远没说话。
他靠阳台的栏杆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烟。烟是今早从赵有财抽屉里拿的,他没跟赵有财说,但赵有财肯定知道。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你爸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拆迁户里有人牵头,组织了几十号人去市政府门口拉横幅。记者来了,拍了照片,听说要登报。”赵有财把脸埋在手掌里,“银行那边本来都说好了,现在又说不放贷了。我爸说如果再拿不到钱,就得停工。”
“停工了会怎样?”
“停工了,前期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银行贷款还不上,施工队的钱也欠着,材料商也会来催账。”赵有财抬起头,“我爸说,这就叫资金链断裂。”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林致远知道这四个字对赵有财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只是钱的问题。是面子,是信用,是一个家的顶梁柱被人抽走了之后,整个家就塌了。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那些在酒桌上拍脯说“有事找我”的老板们,到了还钱的时候,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人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赵有财他爸不是那种人。但这个世界不管你是不是好人,它只认你有没有钱。
“你爸上次说的那个方案,是什么?”林致远问。
“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加钱,主动加,加到拆迁户满意为止。”
“他怎么说?”
“他说加钱的话,成本至少多三千万。这三千万拿不出来,除非从别的地方挪。”
“从哪挪?”
“别的。我爸在老家还有一个楼盘,那边的预售款可以先调过来用。”赵有财说,“但那边也有那边的窟窿。”
林致远想了想。
“你跟你爸说,加钱的事不能拖。拖一天,拆迁户的期望就涨一天。你今天给一百万,他们觉得是施舍。你明天给一百二十万,他们觉得是应该的。你今天不给,他们后天就要一百五十万。”
赵有财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过。”林致远说。
“又是《南方周末》?”
“差不多。”
赵有财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拿起手机,给他爸回了一条消息。打完字,他看了三遍,按了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地上,仰起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不圆,弯弯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一颗很亮的,挂在天边,不知道是星星还是飞机。
“致远。”赵有财说。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致远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前世他只在喝了酒之后才会想。二十岁的时候他没想过,三十岁的时候他不敢想。现在有人问他,他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
“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他说,“活着就是活着。”
“这算什么答案?”
“这就是答案。”林致远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活着,然后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吃好吃的,睡好觉。够了。”
赵有财沉默了一会儿。
“你二十岁的人,怎么说话跟四十岁似的?”
林致远笑了。
“可能我上辈子四十岁。”
“别扯了。”赵有财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宿舍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有财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高兴的变,是那种“终于”的变——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的那种。
“我爸说,他明天就去跟拆迁户谈。”赵有财的声音有点发紧,“他说,就按你说的方案,加百分之二十。”
林致远点了点头。
“你呢?”赵有财转过头看着他,“你要不要跟去?我爸说想见见你。”
“现在不用。”林致远说,“等你爸把这件事办妥了,我再去。”
“为什么?”
“因为现在去了,你爸会觉得我是来蹭饭的。等你爸事情办成了,他会觉得我是来帮忙的。”
赵有财想了想,“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致远。”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林致远说,“下次你欠我钱,记得还就行。”
赵有财笑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林致远一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那是今天下午他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写的,上面列了一串名字和数字。
那些名字是这个世界的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那些数字是他们的创业时间、融资时间和上市时间。
他写好这张纸条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作弊的学生。提前知道了答案,然后假装是自己算出来的。
但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知道,知道答案不等于能考一百分。你把数学题的答案背下来,但过程写不对,照样没分。
他需要的不是答案。
他需要的是过程。
能把这道题做出来的过程。
他转身回了宿舍。
赵有财已经躺床上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
王胖子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是很有节奏,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林致远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陈向东。陈向东还没回他消息。
他要去见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孙浩,是他前世在隔壁学校认识的朋友。这个世界里,他们还不认识。但林致远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做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
因为孙浩的人生,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没怎么变。
孙浩是做网站开发的。他有一个小工作室,接一些企业网站的单子,一个月能赚万把块钱。
他不缺技术,他缺客户。
林致远不缺客户,他缺一个能做技术的人。
两个人正好凑一对。
林致远想着这些事,慢慢睡着了。
他没做梦。
或者做了,但没记住。
第二天早上,林致远醒得比平时早。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赵有财的呼噜声比王胖子还大。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背书包,出门。
路过食堂的时候,他往四号窗口看了一眼。
苏母已经在忙了。她把一笼包子从蒸屉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林致远没进去。他直接从侧门出了学校。
他要去的地方叫“数码港”,是学校旁边的一条街。街上全是卖电脑、修手机、做网站的小店,招牌花花绿绿的,什么“新蓝电脑”“迅捷维修”“飞扬数码”。
他前世来过这里,是来找孙浩的。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孙浩的工作室在数码港三楼,一个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里面堆满了电脑配件和方便面盒子。
他爬上三楼,走到走廊尽头。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浩天网络工作室”,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门关着,但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致远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
“……谁啊?”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做网站的。”林致远说,“有业务谈。”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二十出头,圆脸,戴眼镜,下巴上有一撮没刮净的胡子。
孙浩。
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就是年轻了很多。前世的孙浩,三十出头就开始发福了,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
现在的孙浩瘦得像竹竿,脸上还有青春痘。
“你谁啊?”孙浩打量着他。
“北信的学生。”林致远说,“我有个朋友要做网站,我帮他问问。”
“什么网站?”
“校园二手交易平台。就是学生可以在上面卖旧书、旧手机、旧电脑,买家直接联系卖家。”
孙浩想了想。
“这种网站……很简单。几百块就能做。”
“我不只要做。”林致远说,“我还要推广。后面可能还要升级。需要一个长期的技术团队。”
孙浩又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他推开门,林致远跟进去。
房间跟林致远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靠墙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三台电脑,屏幕都亮着。地上有几箱方便面,墙角堆着一些废旧的主板和电源。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孙浩坐到电脑前面,转过椅子看着他。
“你是哪个系的?”
“计算机。”
“大几?”
“大二。”
“大二就想做网站?”孙浩笑了一下,“你懂技术吗?”
“懂一点。”
“懂一点就敢出来找人做?”
林致远没接这个话。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孙浩。
纸上是他在宿舍画的草图——网站的页面布局、功能模块、用户流程。画得不专业,但能看明白。
孙浩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自己画的?”
“嗯。”
“你学过产品设计?”
“没有。自己想出来的。”
孙浩把纸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上。
“你这个想法,不算新鲜。校园二手交易,很多人都想过。但没人做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林致远说,“因为没人用。”
“对。”孙浩说,“没用户,网站就是一堆代码。你怎么让用户来你这里?你怎么让人知道你这个网站?”
“从贴吧和QQ群开始推。”林致远说,“先做本校,再做隔壁学校,一步一步往外扩。用户不多的时候,用人工对接。用户多了,再上自动化。”
孙浩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你不是大二的学生吧?”他说。
“我是。”
“你说话的语气不像。”
“看书看多了,说话就老气。”
孙浩笑了一声,没再问。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这个活,我可以做。”他说,“但你得先付定金。”
“多少?”
“两千。”
林致远想了想。
他现在手里有差不多八千块。两千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行。”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代码要写净。以后别人接手也能看懂。”
孙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个外行,跟我说代码要写净?”
“我不是外行。”林致远说,“我只是还没开始写。”
孙浩看着他,几秒钟之后,伸出手。
“行。这活我接了。”
林致远跟他握了握手。
孙浩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力气不小。
“你叫什么?”孙浩问。
“林致远。”
“我叫孙浩。”
“我知道。”林致远说。
孙浩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门上写着。”林致远指了指那张纸。
孙浩回头看了一眼,“浩天网络工作室”,上面有“孙浩”两个字。
“哦,对。”他挠了挠头,“我给忘了。”
两个人约好了交稿时间,林致远就走了。
他走出数码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街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反着光,有点刺眼。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情不错。
不是因为找到了人做网站。
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虽然被改了一些,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孙浩这个人。
他前世认识孙浩,是在2008年。那时候他开始做第一个创业,需要一个技术合伙人。有人给他介绍了孙浩。
两个人聊了一次,就觉得对眼。
孙浩这个人,技术不是最顶尖的,但他靠谱。答应的事一定做到,做不完会提前说,不会拖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你“我做不了”。
这种人在创业初期太重要了。
林致远前世跟他了三年,后来孙浩回老家结婚,就没再做了。
现在,他又找到了他。
只不过这次早了两年。
两天后,赵有财他爸那边传来了消息。
拆迁的事谈下来了。加价百分之二十二——比林致远建议的多了两个点,因为拆迁户那边有个老太太死活不走,最后多给了她两万块才签了字。
赵有财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打游戏。他听着听着,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了一声“!”
王胖子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他妈有病啊?”王胖子骂了一句。
赵有财顾不上理他。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林致远,眼睛红红的。
“我爸说,成了。”他声音有点抖,“拆迁户全签了。银行那边听说这事解决了,贷款也批了。”
林致远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我爸说要见你。”赵有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说,一定要请你吃顿饭。”
“以后再说。”
“不是以后。就这个周末。我爸开车过来。”
林致远看着他。赵有财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在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
是那种一个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终于能笑出来的笑。
“行吧。”林致远说,“那就周末。”
赵有财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很大,拍得他身体晃了一下。
“致远。”赵有财说,“你是我兄弟。”
林致远看着他的脸。
二十岁的脸,还有婴儿肥,额头上那颗青春痘还没有消。
前世的赵有财,也说过这句话。但后来他死了,死在酒桌上,三十一岁。
现在他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林致远伸出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矫情了。”他说,“打你的游戏去。”
赵有财咧嘴笑了,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王胖子在上铺探出头来,看看赵有财,又看看林致远。
“你们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说。
“没有。”林致远说。
“那你俩刚才在吗?”
“谈心。”
“两个谈心?恶心。”
王胖子把头缩回去了。
林致远靠在椅子上,把脚翘在桌子上。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线很长,风筝很小,小得像一个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周末要去见赵有财他爸。
这次见面,不只是吃顿饭。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跟“上一代人”打交道。
这些人跟赵有财不一样。他们吃的盐比年轻人吃的米多,他们不会因为你说几句有道理的话就信你。他们要看到结果,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有财他爸现在觉得“这小子挺神”,是因为他那个方案真的管用了。
但如果下次他提的建议不管用呢?
人家还会信他吗?
林致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最贵的东西。
你可以靠一次正确赢得它。
但你也可能因为一次错误,失去所有。
他不打算犯错。
至少,不打算犯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