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创业分享会定在周三晚上。
地点是学校的小礼堂，能坐两百来号人。林致远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来的大部分是大一新生，被辅导员拉来的，每人手里拿着一本签到表，听完课要盖章的那种。
也有一些大二大三的，不多，稀稀拉拉坐在后排，低头玩手机。
张立华站在门口迎宾，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皮鞋擦得锃亮。他看到林致远，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我给你留了前排的位置。”
“不用前排，我坐后面就行。”
“你是嘉宾，坐后面不好看。”
张立华把他带到第一排，指了一个座位。座位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张纸，纸上印着“林致远”三个字。
林致远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他看了林致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位是刘总，咱们学校05届的学长，现在自己做跨境电商。”张立华介绍说，“刘总，这是林致远，大二的学弟，自己做了一个校园二手平台。”
刘总又看了林致远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了一些。
“大二就创业？”
“小打小闹。”林致远说。
“挺好。年轻就该折腾。”
台上摆了一排桌子，铺着红布，上面立着几个话筒。张立华走上台，站在立式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创业分享会。今天我们请到了三位优秀的学长，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做出了不错的成绩。第一位，刘文斌学长，05届国际贸易专业，现在经营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年销售额突破两千万……”
掌声稀稀拉拉。
“第二位，王志强学长，08届计算机专业，现在是白度的高级工程师……”
掌声比刚才大了一点。
“第三位，林致远，咱们学校大二在读的学生，也是今天最年轻的分享者。他做了一个校园二手交易平台，叫‘淘二手’，校报上个月报道过……”
掌声不大，但有人议论了。
“大二的？他能讲什么？”
“不就是那个卖二手货的网站吗？”
“我好像听说过。”
林致远站起来，走上台。他的座位在最右边，跟刘总隔了一个位置。刘总走上去的时候，步子很大，像在走红毯。王志强走上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
林致远走上去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快不慢。
三个人在台上坐好。张立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话筒。
“我们先请刘学长分享一下他的创业经历。刘学长，您当时是怎么想到做跨境电商的？”
刘总拿起话筒，声音很大。
“我当时毕业的时候，发现国内的工厂生产的东西质量不错，但价格很低。我就想，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卖到国外去？后来我就去了解了亚马逊的全球开店……”
他讲了十分钟，从注册账号讲到了供应链管理，从物流讲到了汇率风险。讲得很专业，但台下的人已经开始走神了。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本子上画画，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
王胖子坐在后排，打了一个哈欠。
“你跟他说，讲快点。”赵有财小声说。
“我不敢。”王胖子说。
王志强分享的是“大公司的技术成长之路”。他讲得很细，从写第一行代码讲到了如何做代码审查，从怎么跟产品经理沟通讲到了怎么向上管理。讲得也很专业，但台下的人更困了。
有人已经趴桌上了。
轮到林致远的时候，张立华把话筒递给他。
林致远接过话筒，看了看台下。
“我叫林致远，计科二班的。”
台下没什么反应。
“我上个月做了一个网站，叫‘淘二手’。你们可能没听过，因为用户才六十多个。”
有人笑了。
“今天来的路上，我在想，我讲什么你们有兴趣听。讲商业模式？我自己都没搞明白。讲技术？我就一个学计算机的，技术不如王志强学长。讲奋斗史？我才两个月，没什么好奋斗的。”
台下安静了一点。
“后来我想，我就讲一件事——我是怎么被骗的。”
台下有人抬起头。
“我上个月去中关村进货，想买一批MP3。找了一个摊位，老板说一百八十五一台，我嫌贵，他说一百八。我说一百七，他说不卖。我就走了。”
“我走了不到十步，他在后面喊我，说‘小伙子回来，一百七给你’。我回去了，给了他钱，拿了货。回来的路上打开一看，里面的电池是假的，耳机也是坏的。”
有人笑了，那种“你活该”的笑。
“我回去找他，他说‘你出门了不认’。我没跟他吵，就走了。因为我跟他吵也没用。我一个人的时间，不如他一个摊位的时间值钱。他一天能坑十个人，我一天只能跟他吵一次。”
台下有人点头了。
“那个事之后，我学到一个道理——在生意场上，你不能指望别人对你好。你只能让自己变得不好骗。”
“怎么做呢？就是多问几家，多比几家，把价格搞清楚。后来我再进货，同一款MP3，我跑了七个摊位，问到了最低价。一百六。比那个坑我的老板便宜了十块钱。”
“十块钱不多，但一台省十块，一百台就省一千。一千块钱够我交一个学期的住宿费了。”
台下有个男生喊了一声“牛”。
“我的网站也是这样。一开始没人用，我就自己一个个去拉。在贴吧发帖子，在QQ群里发广告，被人踢了好几次。后来我就不发了。我换了个方法，我找那些已经在卖东西的同学，让他们帮我宣传。一个人帮我拉三个人，三个人帮我拉九个人。现在六十多个用户，不是我自己找来的，是用户帮我找来的。”
“这个方法不是我发明的。你们去买东西，商家说‘你推荐朋友来，我给你打折’，就是同一个道理。我只是把这个用在了网站推广上。”
他把话筒放下来，停了两秒。
“最后说一句。我没什么成功的经验可以分享，因为我还没成功。但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你们如果以后想创业，先从小事做起。不要一上来就想改变世界，先想想怎么帮身边的人解决一个小问题。我那个网站，不就是让大家卖个旧书旧手机吗？事情不大，但有人需要。有人需要，你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不是那种客气的鼓掌，是那种“这人说得还行”的鼓掌。掌声不大，但比刘总的响了那么一点。
林致远把话筒递给张立华，走回座位。
路过刘总的时候，刘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王志强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分享会结束后，有三个人过来找林致远。
第一个是大一的男生，瘦瘦的，戴眼镜，说话有点结巴。
“学长，我……我也想做个网站。你能教我吗？”
“你学什么专业的？”
“计算机。”
“那你先把专业课学好。大一把C语言和数据结构搞明白，大二再做网站不迟。”
“哦……好。谢谢学长。”
第二个是一个大二的女生，高高瘦瘦的，长发披肩，说话的声音很甜。
“林致远，你那个网站真的能买到便宜的东西吗？”
“能。但东西不多，你要什么可以先去上面看看。”
“好。我回去看看。”
“谢谢。”
第三个是一个大三的男生，长得壮壮的，穿着一件运动服，看起来像体育生。
“哥们，你那个网站，需不需要人帮你推广？”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
“你愿意帮我们推广？”
“我有办法。”男生说，“我在学生会体育部，我们每个月都有比赛。看球的人多，我可以在比赛的时候帮你发传单。”
“你叫什么？”
“李强。”
“行，李强。你回去加我QQ，我跟你细聊。”
李强点了点头，走了。
林致远走出小礼堂，外面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林致远。”
他回头。张立华从后面追上来。
“你今天讲得不错。”张立华说。
“还行吧。”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想法？”
“校学生会明年要办一个创业大赛。你有，有团队，可以直接参加。”
“创业大赛？”
“对。一等奖有五千块奖金，还有机会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
林致远想了想。
“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还有好几个月，你慢慢准备。”
“行。我考虑一下。”
张立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你的网站，有戏。”
他转身走了。
林致远站在原地，看着张立华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走向远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