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中关村这个地方,跟林致远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卖的东西变了,是因为卖东西的人变了。
前世他来中关村进货,遇到的那些老板,个个能说会道。你说要MP3,他能给你拿出二十种。你说太贵,他能给你便宜五块。你说再看看,他能拉住你的手不让你走。
这个世界的中关村,安静了不少。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没人搭理你”的安静。
林致远带着苏小曼走进海龙广场,里面的摊位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挤。但从他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主动跟他说话。
卖手机的看手机,卖电脑的修电脑,卖光盘的嗑瓜子。老板们各忙各的,好像进来的客人都是空气。
“他们怎么不理人?”苏小曼小声问。
“习惯了。”林致远说,“这里一天来几百个客人,老板们没空一个一个招呼。你得自己去找他们。”
他走到一个卖MP3的摊位前。
柜台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光头,穿着灰色的夹克,正低头看报纸。
林致远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老板,MP3。”
光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要什么样的?”
“能听歌的就行。便宜点。”
光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银白色的MP3。
“这个,一百九。最低了。”
林致远拿起来看了看。跟他上次买的同一个牌子,外壳稍微厚了一点,按键的位置也不一样。
“一百七。”
“一百七拿不到。”光头把报纸放下,“一百八十五,要就拿走。”
“一百七十五。我拿二十台。”
光头看了他一眼。
“你哪个学校的?”
“北信。”
“北信?”光头想了想,“以前没见你来过。”
“以后会常来。”
光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一百七十五。二十台。”
他转身从身后的纸箱里拿货。苏小曼站在旁边,看着林致远从书包里掏出一沓钱,一张一张数给光头。
光头的动作很快,数钱、装货、找零,一气呵成。
“下次来提前打电话。”光头递给他一张名片,“量大了价格还能谈。”
林致远把名片装进口袋,背着书包走了。
苏小曼跟在后面,看着他鼓鼓囊囊的书包。
“你每次都买这么多?”
“二十台不算多。”林致远说,“我上次买了十台,三天就卖完了。”
“你卖多少钱一台?”
“一百九到两百。”
苏小曼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台赚十五到二十五块,二十台就是三百到五百块。”
“数学不错。”
“你每周都来,一个月就是一两千。”苏小曼看着他,“你一个人卖得了这么多吗?”
“我有人帮我送。”林致远说,“王胖子,我室友。”
“就那个胖胖的?”
“对。”
苏小曼没再问了。
两个人又逛了几个摊位。林致远买了充电宝和耳机,每样都谈了好久的价格。他跟老板们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小曼注意到一件事。
他谈价格的时候,从来不提自己是谁,也不说“我以后会多拿货”这种话。他只说数字。
“太贵了。”
“一百二。”
“不行就算。”
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有些老板被他搞得没脾气,就便宜了。有些老板咬着价不放,他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你就不怕买不到?”苏小曼问。
“中关村这么大,一个摊位上没有,另一个摊位上一定有。”林致远说,“钱在你口袋里,你不急,急的是他们。”
苏小曼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
但她又觉得,说这种话的人,不像一个大二学生。
两个人逛了一个多小时,林致远的书包已经装不下了。他又买了一个编织袋,把剩下的货装进去,扛在肩上。
苏小曼想帮他扛,他没让。
“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
“女生的肩膀不是用来扛麻袋的。”
苏小曼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词。
他们走出海龙广场,在路边等公交车。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香气飘过来。
苏小曼的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林致远问。
“有点。”
“回去吃。红烧肉还有吗?”
“中午有。现在没了。”
“那吃面。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不错。”
苏小曼看了他一眼。
“你请客?”
“我请客。”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帮我扛了那个编织袋。”
“我没扛。你不让。”
“心意到了。”林致远说。
苏小曼笑了。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找到座位坐下。
苏小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中关村渐渐远了,那些电子卖场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光点。
“林致远。”她说。
“嗯。”
“你以后真的会创业吗?”
“真的。”
“做什么方向的?”
林致远想了想。
“做平台。”他说,“让人和人、人和商品、人和信息连接起来的平台。”
苏小曼不太懂。但她觉得林致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很平,像在念课文。但现在他说“平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光。
不是那种吹牛的光。
是那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光。
“你会成功的。”苏小曼说。
林致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谁们?”
“那些嘴上说要创业的人。”苏小曼说,“他们说要创业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上面。你看的是前面。”
林致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观察力,学新闻可惜了。”
“不可惜。”苏小曼说,“学新闻才能看出来谁在说谎。你刚才对那些老板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
“比如?”
“你说‘一百二’,但你心里想的一百二十五。”
林致远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别学新闻了。”他说,“你学心理学吧。”
苏小曼没理他。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公交车在路口停了。红灯,六十秒。
路边的报摊上摆着一沓报纸,头版是一张大大的照片。某领导人在视察什么工程,笑容满面。
林致远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政治走向跟前世一样吗?
他还没来得及查。
但他觉得,大概率是一样的。因为政治的惯性太大了,不是一两个细节的改变能影响的。
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苏小曼靠在车窗上,好像睡着了。她的头随着车子的晃动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林致远把书包放在腿上,让她靠了个肩膀。
苏小曼没有醒。
也许她醒了,但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