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机械厂的车间是一排高大的红砖厂房,屋顶铺着石棉瓦,墙上的窗户有的碎了玻璃,用油毡纸糊着。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机器声——车床转动的嗡嗡声,冲床起落的咣当声,还有工人们扯着嗓子说话的回音。
刘建国推开车间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前世他在这里混了八年,从1984年进厂到1993年厂子倒闭,他的青春都埋在了这排厂房里。可那八年他学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学到。别人在琢磨技术,他在琢磨下班去哪喝酒;别人在考职称,他在牌桌上输钱。
现在重新站在这里,他觉得这味道闻起来都不一样了——不是刺鼻,而是亲切,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间里已经有人在活了。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厂里放假三天,但有些住得近的工人还是来车间转转,检查检查设备,收拾收拾工具。靠窗户那台最大的车床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弯着腰调试机器,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拧一下,停一下,侧耳听听声音,再拧一下。
那个人就是陆德厚,王雨菲的父亲。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陆师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背上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那是师娘的手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后脑勺那一块秃了一小片,被旁边的头发勉强盖着。他弯腰的时候,腰椎病的毛病就显出来了,动作缓慢,每拧一下扳手都要停一停,直起腰来揉一揉。
前世他看到这些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就觉得陆师傅是个挺厉害的老师傅,技术好,人严肃,不爱笑。后来人家把女儿嫁给了他,他还觉得理所当然——我帮你家了那么多活,把女儿嫁给我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想起来,他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那是人家的独生女儿,是他和师娘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九年的宝贝疙瘩。嫁给他这么个东西,人家心里该有多难受?
陆师傅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直起腰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刘建国。
“建国?”陆师傅皱了下眉,“你怎么来了?放假不回家?”
“陆师傅。”刘建国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他在心里斟酌了无数遍该怎么开口。直接说“我要跟您学技术”太突兀,说别的又显得绕弯子。最后他决定实话实说,但要有诚意。
“我想跟您学技术。”
陆师傅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扳手放在车窗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是跟李师傅的吗?怎么又想起找我学了?”
李师傅是刘建国进厂时候分配的师父,姓李,大名叫李德胜,也是个老工人,技术一般,但人缘好。刘建国跟了他一年多,李师傅教得不上心,他学得更不上心,师徒俩就那么凑合着混子。
“李师傅教的东西我学得不好,”刘建国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从头开始学,认认真真地学。您是厂里技术最好的,我想跟您学。”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说得在理。陆师傅没急着答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和嘴角一起冒出来,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建国,”陆师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是真心想学技术,还是……”他停顿了一下,又吸了口烟,“还是有别的想法?”
刘建国心里一紧。
陆师傅不是傻子。他这几天往陆师傅家跑得比以前勤了,昨天又在大路上“偶遇”了雨菲——陆师傅不可能不知道。
“都有。”刘建国说。
他选择了诚实。前世他追雨菲的时候,从来不敢在陆师傅面前承认自己的心思,遮遮掩掩的,反而让陆师傅觉得他不坦荡。这辈子他不想再那样了。
“我想学技术,真心想学。我也……”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也觉得雨菲挺好的。”
陆师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盯着刘建国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个东西的分量——够不够沉,够不够实。
“你凭啥?”陆师傅问。
三个字,不轻不重,但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清清楚楚。
刘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灰,是他从宿舍走到车间这一路落的。
凭啥?凭他前世对不起她。凭他欠她一个完整的人生。凭他死过一次,知道什么最珍贵。凭他现在站在这里,二十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四十七岁的灵魂,装着近三十年悔恨的重量。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凭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他抬起头,看着陆师傅的眼睛,“陆师傅,我知道我现在啥都不是,初中毕业,技术不行,家里也没啥底子。但我会改。我不是说说而已的那种改,是从子上、从里到外地改。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您看。”
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格外漫长。
陆师傅把烟掐灭在车窗的铁屑槽里,转过身,拿起那把扳手,递到刘建国面前。
“把这台车床的床头箱拆了,再装上。”他说,“拆的时候记住每个零件的位置,装回去的时候一个都不能错。”
刘建国接过扳手,手心在发烫。
这不是考试,这是考验。拆装床头箱是钳工的基本功,但也是最磨性子的活——里面大大小小几十个零件,齿轮、轴承、轴套、垫片,每个都有它该待的位置,装错一个,机器就转不起来。
前世他过这个活,但从来没认真过。每次都是拆了随便往那一堆,装的时候找不着零件就问人要新的,装上之后机器嘎嘎响,他还觉得挺正常。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把扳手攥在手心里,走到车床跟前,开始拧第一颗螺丝。
陆师傅搬了一把凳子坐到旁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车间里渐渐有了更多人进来。有来收拾工具的,有来借设备的,路过他们这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平时吊儿郎当的刘建国,大过节的蹲在车间里拆车床,旁边还坐着满脸严肃的陆师傅盯着看,这场面实在不常见。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跑回去跟张大军报告:“了不得了啊!建国真的在跟陆师傅学技术,满头满脸都是机油,拆了一地的零件,我看着都替他发愁,他还能装回去吗?”
张大军正在床上躺着看一本武侠小说,听到这个消息,书都差点掉地上:“这小子来真的?”
“来真的!陆师傅就坐旁边看着呢,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盯着,建国要是放错地方他马上就能看出来。”赵铁柱啧啧了两声,“你说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刘建国不知道这些议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一堆零件上。
拆的时候他还觉得挺顺利,毕竟前世多少有点印象,加上这辈子的手比前世灵巧得多,螺丝拧得又快又稳。可是拆到一半他就发现问题了——他把拆下来的零件随手放在车床台面上,摆得乱七八糟,都快堆不下了,再拆下去他肯定记不清哪个零件在哪个位置。
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陆师傅看着他,没吭声。
刘建国想了想,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找了一块旧帆布,铺在地上,然后把车床台面上的零件一个个拿下来,按照拆下来的顺序,一排一排地摆好。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螺丝垫片单独放在一个铁盘子里。
陆师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拆完最后一个零件,刘建国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回装。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拆的时候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装的时候却必须知道每一个零件该去哪,哪个齿轮跟哪个齿轮啮合,轴套的正反面怎么区分,垫片的厚薄顺序不能乱。前世的他本记不住这些,每次都是稀里糊涂地装上去,然后等着机器嘎嘎响。
可这一世,他的手像是有了记忆。
他拿起一个齿轮,不用多看就知道它该装在哪轴上,齿面朝哪边。拿起一个轴承,用手指一摸就知道是哪个型号,该压进哪个座孔。每一个零件到了他手里,都像是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严丝合缝地归位。
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是前世的记忆,还是这辈子的本能?他说不清楚。也许他本来就不是学不会,而是前世从来没认真学过,没给过自己一个机会。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快没人了。
他看了看手表,中午十二点四十。拆拆装装,他了将近五个小时,中间一口水没喝,厕所都没去上过一次。
“陆师傅,”他转过身,工装上全是油污,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但他笑得很踏实,“装好了。您试试?”
陆师傅站起来,走到车窗前,打开电源。
车床转起来了。
嗡嗡嗡——声音均匀、平稳,没有异常的杂音,没有多余的抖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每一轴都在它该转的节奏里。
陆师傅听了几秒钟,关掉电源,转过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
刘建国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陆师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拍他工装上的灰。
“明天早上六点半,到我家来。”陆师傅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教你识图。”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饭盒和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
刘建国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师傅答应教他了。
不是敷衍的那种教,不是“跟着就行”的那种教,是从头开始、系统性地教,连识图都要从零开始学的那种教。
他蹲下来,把地上那块旧帆布叠好,放回废料堆,又把车床台面上的工具重新归置整齐。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指头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他洗了手,走出车间,发现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把手遮在额头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飘。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很慢,慢得好像他真的有足够的时间,把前世欠下的那些债,一笔一笔地还清。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大军、陈小勇、赵铁柱、李国平四个人排成一排坐在他的床上,像审犯人一样看着他。
“交代吧。”张大军率先开口,双臂交叉在前,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交代什么?”刘建国不明所以。
“你今天在车间了啥,陆师傅跟你说了啥,你是不是要去他们家提亲了,从头交代,一个字都不许漏。”
刘建国忍不住笑了。
“你们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他把工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脸,“陆师傅答应教我技术,让我明天早上去他家,从识图开始学。就这些,没了。”
“就这些?”赵铁柱瞪大了眼睛,“陆师傅亲自教你识图?那可是八级钳工亲自授课,你面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面子大,”刘建国把毛巾挂好,坐到自己的床上,“是我跪在地上求来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没跪在地上,但心里确实跪了——跪给自己的良心,跪给前世欠下的那些债。
李国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建国,你今天在车间拆装那台车床,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装得真不错。陆师傅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觉得你不行,本不会说‘叫你’这种话。他肯说这个话,说明你在他心里已经过关了。”
刘建国没接话,但他知道李国平说得对。
陆师傅这人,话少,嘴严,心眼实。他不会因为你是他女儿的未来追求者就对你网开一面——恰恰相反,正因为有这层关系,他会更加严格,更不会轻易松口。他今天说“教你识图”,不是答应,是接受了一个考验的开始。
考验才刚刚开始。
晚上,刘建国破天荒地没跟大家一起吃饭。他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夹了点咸菜,端到宿舍里一个人吃。
张大军端着饭盒走进来,看了他一眼,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到他对面。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今天在车间拆车床的事,我跟我爸说了。”张大军他爸是厂里的车间主任,跟陆师傅共事二十多年了,“我爸说,陆师傅晚上回家跟他老伴提了你一句。”
刘建国正在嚼馒头,闻言顿了一下,慢慢嚼着,等着下文。
“我爸说,陆师傅跟他老伴说的是:‘刘建国这小子,以前看着不稳当,今天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就这一句,多的没说。”
刘建国把馒头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意外”这个词从陆师傅嘴里说出来,不是贬义,是最大的褒奖。陆师傅不爱夸人,很多了好几年的徒弟都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像样的表扬。他肯用“意外”这两个字,说明他真的看在眼里了。
“谢了,大军。”刘建国说。
“谢什么?”张大军摆摆手,“我就是传个话。不过我可得提醒你,陆师傅的闺女,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的。你光会装车床可不够,你还得会装……”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装样子没用,得真变。”
刘建国看着张大军,觉得这人这辈子说得最对的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知道。”他说,“我会真变的。”
夜深了,宿舍里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刘建国没睡着。
他躺在被窝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早上六点半到陆师傅家,不早不晚,早了人家还没起,晚了显得不守时。到了之后先喊人,见了师娘要主动打招呼,不能像前世那样闷头进屋谁也不理。进门之后,先看人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活儿——水缸里的水够不够,院子扫没扫,煤炉子上烧的水是不是该换了。这些事不能主动问,要自己看,看到了就默默地。
这不是讨好,这是本分。
一个想去人家家里拜师学艺的人,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凭什么让人家教你?
想完这些,他又想起了王雨菲。
明天她去不去她爸那儿?她放假三天,应该会回家吧?如果她在,他该怎么跟她说话?说什么?
她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太热情了,昨天在路上见过一面,今天就跑到家里来了,目的性太强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低声说了一句:“管她呢,反正我这辈子就是要对她好,从第一天起就好,好到她不习惯,好到她知道我是认真的。”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厂区上空,照着红砖房、水泥路、停工的龙门吊,照着一排排沉默的宿舍楼,也照着远处那个他不知道在哪间屋里的、梳着马尾辫的女孩。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要走进她的生活了。
不是以追求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真心想改变自己的男人的身份。
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走。
这辈子,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