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婆,这辈子换我来疼你 · 念九禾 · 2026-07-09 22:34:54

十一月六号,星期三。夜校单元测验的子。

刘建国这天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提前下班。李师傅二话没说就批了,还多问了一句:“夜校考试?好好考,别给咱们车间丢人。”刘建国应了一声,收拾好东西,骑车直奔职高。

到得早了,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他挑了第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一本草稿纸、一把三角尺。东西不多,摆得整整齐齐。中午的时候他把两支铅笔从头到尾削了一遍,笔尖的粗细和长度都差不多,握在手里不会硌手。

他把头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把这两周学的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理数的加减乘除、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组、不等式的解法——周老师讲过的每一个公式、每一道例题,他都在脑子里重新演算了一遍。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是周老师。周老师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摆在桌上的文具,目光在那两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上停了一下。

“紧张?”周老师问。

“有一点。”刘建国老实地说。他确实紧张。前世的他从不在意考试,甚至连期末考试都不去,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这辈子不一样了,这场考试不只是考知识,是考他的态度,考他的改变。如果考砸了,他没法跟周老师交代,没法跟陆师傅交代,也没法跟雨菲交代。

“紧张就对了。”周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不紧张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不要脸的。”

刘建国笑了一下。

六点半,人基本到齐了。张大军踩着点冲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书包都没带。他一屁股坐到刘建国旁边,喘着粗气说:“差点没赶上,厂里那台机床出了点毛病,李师傅让我帮忙修了一下。”

“东西带齐了吗?”刘建国看了看他手里那支圆珠笔,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桌面。

“带……带了吧。”张大军低头一看,脸色变了,“草稿纸忘带了。”

刘建国叹了口气,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了几页纸递给他。

“橡皮呢?”

“没带。”

刘建国把橡皮掰成两半,一半给他。

“铅笔呢?”

刘建国把另一支削好的铅笔也给了他。

张大军看着手里半块橡皮一支铅笔,感动得快哭了:“建国,你真是我亲哥。”

“别说话了,卷子发下来了。”刘建国把目光转向讲台。

周老师把试卷一张一张地发下来,每人一份,正面朝下扣在桌上。“我说开始才能翻过来,提前翻的按作弊处理,成绩作废。”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确认每个人的桌上都只有文具,没有书本和纸条,才回到讲台上,看了看手表。

“开始。”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纸的声音。

刘建国先不急着做题。他把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一共五道大题,每道大题下面有两到三个小问。题量不算大,但每道题都有一定的综合性,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简单题。

他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上名字和期,字迹工工整整的。然后从第一道大题开始,一题一题地往下做。

第一道题是计算题,有理数的混合运算,包含加减乘除和乘方。题目不算难,但步骤多,容易在符号上出错。他一步一步地算,每算一步就在草稿纸上记一步,算完了再倒着验算一遍,确认无误才把答案写到试卷上。

第二道题是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说的是一个供销社买布的故事——一尺布八毛钱,某人买了若尺,给了营业员十块钱,找回来两块四,问买了多少尺布。这道题周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类似的,刘建国记得很清楚。他设未知数、列方程、求解、验算,一气呵成,写完之后还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答案框起来。

第三道题是解二元一次方程组。一道用代入法,一道用加减法。代入法那道题他做得很快,把第一个方程变形后代入第二个方程,解出一个未知数,再代回去解另一个。加减法那道题稍微麻烦一些,两个方程需要先乘以系数才能消元。他在草稿纸上认认真真地算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才往试卷上誊写。

第四道题是不等式,要求把解集在数轴上表示出来。刘建国画了一条直线,标好原点、单位和方向,用空心圈标出临界点,用阴影画出解集的范围。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线条不够直,又用尺子比着重新画了一遍。

第五道题是一道综合题,把方程和不等式结合起来了。题目给了一个条件,要求某个参数的取值范围。这道题有些难度,他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人咬着笔头发呆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题目读了四遍,在草稿纸上列出已知条件和未知数,一步步推导。推导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怎么也算不出一个合理的结果。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把整个推导过程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个隐含条件——题目里那句“某数为正整数”被他漏掉了。加上这个条件,答案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在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然后把笔放下。

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他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检查到第四题的时候,发现数轴上的一个数字标错了——把“2”标到了“1”的位置上。他赶紧擦掉重画。检查到第二题的时候,发现单位写漏了,在答案后面补上“尺”。

他抬起头,看到张大军正抓耳挠腮,那半块橡皮被他咬得都是牙印。刘建国想帮他,但题目不同——周老师发卷子的时候把AB卷岔开发了,前后左右的人拿到的都不是同一份卷子。他想帮也帮不了,只能远远地看着张大军那副痛苦的表情,在心里替他捏一把汗。

“时间到。放下笔,把试卷扣在桌上,不许再动。”

周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子。走到刘建国面前的时候,他把试卷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步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把试卷放进文件夹里,什么也没说。

收完卷子,教室里炸开了锅。

“第五题那个参数范围你们求出来了吗?我是大于三。”

“我也是大于三,但感觉不太对。”

“我求的是小于等于二。”

“完了完了,我跟你们都不一样。”

张大军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考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惨不忍睹。”张大军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第二题我列的方程就不对,算了半天算出一个负数,买了负数尺布,我觉得营业员得把他抓起来。”

刘建国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张大军抬起头,瞪着他说,“我要是考不及格,你请我吃三碗肉丝面都补偿不了我的精神损失。”

“行,两碗。”刘建国站起来收拾东西,“考得怎么样等成绩出来再说,现在想也没用。”

回去的路上,张大军骑在刘建国左边,唉声叹气了一路。刘建国不搭理他,他就自己跟自己叹气,叹到后来刘建国实在忍不住了:“你再叹下去,路边的树叶都要被你吹跑了。”

“我就是想不通,”张大军说,“你跟我一样白天上班,你还比我多去陆师傅家和百货店,你哪来的时间复习?你是不是晚上不睡觉?”

“睡,睡六個小时。”

“六个小时?”张大军瞪大了眼睛,“那你不困?”

“困。”刘建国说,“但困一困就过去了。”

张大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建国,我是真服你了。以前我觉得你就是个普通人,跟我差不多。现在我觉得你跟我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你身上有种劲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劲儿,但就是让人觉得,跟着你走不会错。”

刘建国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十一月八号,星期五。

夜校不上课,但刘建国还是去了职高——周老师打电话到厂里,让他去一趟办公室。电话是传达室老吴头接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一车间的刘建国,周老师让你去学校一趟”,整个车间的人都听到了。

刘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考试成绩还没出来,周老师突然叫他去办公室,是什么意思?考得太好了要表扬?考得太差了要批评?还是有什么事?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职高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周老师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敲了敲门。

“进来。”

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试卷,正戴着老花镜批改。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茶水已经泡得没颜色了,茶叶沉在杯底,厚厚一层。

“坐。”周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刘建国规规矩矩地坐下,背挺得笔直。

周老师从那一沓试卷里抽出一份,放在他面前。

是他的卷子。

卷子的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97。

刘建国看着那两个字,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的卷子我改完了。”周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五道大题,你全做对了。扣的三分扣在步骤上——第四道题你在数轴上标点的位置不够精确,我给你扣了一分。第五道题的推导过程你跳了一步,不够严谨,扣了两分。除此之外,没有错误。”

刘建国把卷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实,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是对的,但周老师扣分的地方也确实有道理。数轴上的标点略微偏左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周老师看出来了。第五道题推导的时候,他心算了一步,没写在草稿纸上,直接在试卷上写了结果。这些细节在前世他本不会在意,但这辈子,他在意了。

“97分是这次考试的最高分。”周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刘建国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第二名是82分,第三名是79分。你跟他们的差距不是一点点。”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周老师看着他。

“不知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周老师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前倾,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刘建国,你的基础并不比别人好,你的时间也不比别人多,但你的成绩比别人高出一大截。你是怎么做到的?”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说:我比别人少睡了两个小时。他想说:我把每一道例题都做了三遍。他想说:我在心里把那些公式背了不知道多少遍。但这些都只是表象,不是本。

本的原因,他说不出口。

本的原因是——他死过一次。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知道时间有多珍贵。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知道机会不会永远等着你。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知道这辈子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上辈子的悔恨换来的。

这些话他不能对周老师说。

“我就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离谱的说法,“我就是觉得,既然学了,就别白学。花了时间花了力气,总得有点收获。不然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教我的人。”

周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是刘建国第一次见到周老师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容把他脸上那些严肃的线条都化开了,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说得好。”周老师说,“花了时间花了力气,总得有点收获。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能做到的人不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书,放在桌上,推到刘建国面前。

是一本《高中数学精选题解》,封面是蓝色的,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刘建国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题目和解析,从代数到几何,从基础到提高,分门别类,应有尽有。纸张有些粗糙,印刷也不算精美,但内容很扎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编的。

“这是我以前自己整理的,你拿回去做。”周老师说,“每道题都有详细的解析,你先自己做,做不出来的看解析,看完解析再重新做一遍。等你把这本做完,高中阶段的数学你基本上就没问题了。”

刘建国捧着那本书,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是不知道这本资料的分量。周老师肯把自己整理的东西借给他,说明的不只是“我好为人师”,而是“我看好你”。这种看好不是施舍,是信任——信任他能用好这本书,信任他不会辜负这份心意。

“周老师,谢谢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因为嗓子有点发紧,“我一定好好做,做完还给您。”

“不用还。”周老师把眼镜戴上,重新拿起红笔,“送给你了。你留着以后还用得上。”

以后。这两个字让刘建国心里一热。周老师说“以后”,是觉得他还会继续学下去,不是考完这次试就完了,不是学完这期夜校就完了,而是真真正正地“以后”。

“那我走了,周老师。”刘建国站起来,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走吧,”周老师头都没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个烦人的学生,“下次测验,我要看到你拿一百分。”

刘建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学楼的走廊里没有灯,他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

走廊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转身,大步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回宿舍的时候,张大军正躺在床上看那本《大众电影》,看到刘建国进来,手里的杂志差点掉地上。

“建国!周老师叫你嘛?”

“给我看成绩了。”刘建国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份试卷,递给他。

张大军接过试卷,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九十七?!你考九十七?!”

“嗯。”

“全班最高?”

“周老师说是的。”

张大军盯着那个“97”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把试卷往床上一放,翻身下床,蹲在地上开始系鞋带。

“你嘛去?”刘建国问。

“我去买面,”张大军头都不抬,把鞋带系得死紧,“三碗肉丝面,我请客。你不是说你考得好我请你看电影吗?电影先欠着,面我先请了。庆祝一下,必须庆祝。”

“又不是你考得好,你庆祝什么?”

“我跟你谁跟谁啊?”张大军拉着他就往外走,“你考得好就是我考得好,你进步就是我进步。再說了,你不吃我也不吃,我一个人去吃多没意思?”

刘建国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份试卷,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回书包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信纸和钢笔,坐下來,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写信。

“雨菲:你好。今天夜校的单元测验成绩出来了,我考了97分,周老师说我是全班最高分。你说过的,考得好就请我看电影。不过电影不着急看,我想先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后面的路还长,我会继续努力的。你的朋友,刘建国。1985年11月8。”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一早,他就去寄。

面馆里,两碗肉丝面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张大军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建国,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娶到那个王雨菲。你一定要让她过上好子。你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刘建国不是孬种。”

刘建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面条在热汤里舒展着,葱花和肉丝的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他说:“我会的。”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像是在回答张大军,又像是在跟老天爷发誓。

窗外,夜风吹过白杨树,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下来。

冬天要来了。

但他不怕冷。

因为有人在等他。

因为他在往那个方向走。

一步一步的,不着急,但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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