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面试邀请,确认了三遍发件人邮箱。
[email protected]
后缀是标准的公司域名。前面的拼音拆开读——地府轮回,人事部。
合起来就是地府轮回人事部。苏月把嘴里的煎饼果子咽下去,面饼已经凉透了,鸡蛋腥味直往鼻腔里钻,她又读了一遍邮件正文。
“尊敬的苏月女士:您投递的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今晚子时前往以下地址参加面试,迟到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下面划了双下划线,加粗,红色。
苏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三天前她确实在招聘软件上批量投过一轮,投到后来眼睛都花了,看见“招聘”俩字就直接点一键投递。
她学的是殡葬管理,这个专业在活人的世界里不好找工作——殡仪馆要关系,陵园要编制,连丧葬用品店都要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她一个刚毕业的大专生,简历投出去基本石沉大海。
但她没想到系统直接把简历投到死人那边去了。
苏月蹲在出租屋楼下那盏坏了大半年的路灯旁边,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手头的存款还剩四百二,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的催租微信已经发展到了每天三条语音的程度,语气从一开始的“小苏啊最近手头紧没关系”到“你到底在不在家”再到“我已经准备报警了”。
她点开最新一条语音,房东的声音震得手机扬声器都在抖:“苏月!今天再不回消息我明天就换锁!”
她把面试邮件截了个图,给房东发过去。配文:找到了,面试通过就交租。
房东秒回了三个问号。
苏月没再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出租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她摸黑爬到五楼,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那扇已经变形的防盗门。
屋里一股味,墙角长了一片黑霉,形状很像中国地图。
她昨天对着那片霉看了很久,觉得黑龙江那块又往东扩了一点。
衣柜里除了三件T恤和两条牛仔裤,还挂着唯一一件能见人的黑色西装外套。
去年学校招聘会之前买的,六十块钱,穿了两次。苏月把外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没馊。
还能再战一轮。
她又看了一眼邮件里的地址。
槐荫路四十四号。
活了二十一年,她从来没听说过辉光城有这条街。
子时,晚上十一点。
苏月骑共享单车跟着导航走。
单车链条嘎吱嘎吱响,每蹬一圈都像在一只铁皮青蛙,莫名听上去有点瘆人。
导航把她带到了老城区,穿过她熟悉的那几条街之后,拐进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窄得只够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高价收药、办证刻章、重金求子、通下水道。最底下那张是黄纸黑字,上面写着八个字:
“鬼门由此进,活人请止步。”
苏月盯着那张黄纸看了三秒。
纸是新贴的,边角还带着浆糊的气。字体是标准的仿宋,排版工整,像是哪个机关单位的告示。
她看完便跨过地上半截砖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老楼,灰墙灰瓦,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槐荫路四十四号。和邮件里写的一模一样。
玻璃门是老式的推拉门,门把手上全是锈,边框的密封胶条早就硬化了,露出里面的铁皮。
苏月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无声地滑开了。
她迈步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前台大厅。
装修风格很混搭。
左边墙上挂着一块LED屏,正滚动播放着红底黄字:“招聘进行中,请有序排队。”
右边摆着几排塑料椅子,椅子上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不对。苏月扫了一眼那排“人”。最边上那个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是紫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脖子歪成了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的中年男人,脑袋几乎耷拉到了肩膀上。
再旁边,一个年轻女人额头上嵌着一块碎玻璃,玻璃边缘的皮肤翻卷着,没有流血。
塑料椅子最末位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看起来还算完整,头发乌黑,五官清秀,但裙子下摆空荡荡地垂着,没有脚。
她的脚尖离地面大概有三寸,整个人悬空飘在椅子上方。
白裙子姑娘注意到苏月在看她,扭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礼貌,牙齿很白。
苏月把视线收回来。
没关系。
殡葬管理专业出来的学生什么阵仗没见过。
大二那年她去殡仪馆实习,隔壁停尸房的制冷设备坏了,三十八具遗体集体解冻,那个味道才叫终身难忘。
眼前这几个顶多算是——她想了想——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走到前台。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牌上写着“HR·孟”。她正低着头翻一沓文件,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翻纸的声音又脆又利,苏月站在前台等了大概十秒钟,孟HR头也没抬。
“苏月是吧?”声音很练。
“是我。”
“简历带了吗?”
“电子版不行?”
孟HR终于抬起头来。她推了推鼻梁上本不存在的眼镜——手指在空气里做了个推镜架的动作,但鼻梁上什么都没有。苏月注意到这个细节,没说话。
“我们这儿信号不好。”孟HR用下巴朝墙角努了努。
苏月顺着方向看过去。
墙角摆着一台碎纸机,碎纸机正在工作,刀片嗡嗡转着,往外吐碎纸屑。
吐出来的纸屑不是白色的,是黄色的,带着烧焦的糊味。
苏月认得那个材质——纸钱。
清明节路边摊上卖的那种,五块钱一捆。
碎纸机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碎纸钱,已经快漫到座的位置了。
苏月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掏出那份出发前临时打印的简历递过去。
纸还是热的,刚从楼下打印店花了两块钱打的。
孟HR接过简历,扫了一眼。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从上到下划了一遍,然后眉头肉眼可见地拧了起来。
“殡葬管理专业,大专学历。”她念出声来,语气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嫌弃。“实习经历:福寿殡仪馆遗体化妆师助理。技能证书:殡仪服务初级。期望薪资——”她顿了一下,“面议。”
孟HR把简历往桌上一拍,抬眼盯着苏月。
她盯人的时候不眨眼,瞳孔很黑,黑得不太正常。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单位吗?”
“地府轮回。”
“知道你还敢投?”
“投的时候没注意。”
孟HR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
那五秒里,LED屏上的红字滚完了一整轮“招聘进行中请有序排队”,歪脖子那位从塑料椅子上摔下去又被旁边的人扶了起来,碎纸机吐完了最后一把纸钱嗡嗡地空转了两圈。
大厅里弥漫着纸钱烧焦的糊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苏月感觉脚踝处有冷风在打转。
然后孟HR的表情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很微妙的,像是收银员扫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货架上的商品条形码。
疑惑,好奇,还有一点点——兴奋。
“有意思。”孟HR把简历放在桌上,食指在上面敲了两下。敲击的声音很轻,但苏月注意到,每敲一下,纸张的边缘就会变黄一点。不是整张纸一起变黄,而是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往里蔓延,像是时间在纸张上加速流动。
“你的简历上有点问题。”孟HR说。
“什么问题?”
“出生期,档案上写的是壬午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孟HR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念一个字,手指就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
“换算成阳历,就是中元节的子时。鬼门开,百鬼出。一年里阴气最重的那一个时辰。”
苏月没说话。
“那个时辰生的人,命格里带着一道缝。”孟HR把简历推回给苏月,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活人能走进这栋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快死了,魂魄已经开始离体。要么是已经死了,自己还不知道。”
“你是第三种。”
苏月看着她。“哪种?”
“生死簿上查不到的。”
LED屏啪地闪了一下。
电流声在大厅里回荡了一秒,然后屏幕恢复了正常,继续滚动着那行红字。
塑料椅子上那排“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盯着苏月。歪脖子那位拧的幅度最大,脑袋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白裙子姑娘不笑了,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苏月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面前飘了一下就散了。
孟HR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表格抬头印着一行烫金大字:地府轮回人事部面试登记表。
纸是宣纸的质地,又薄又韧,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苏月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个人信息栏里,姓名、性别、出生期都被提前填好了。
填的是她自己的信息,一字不差。
出生期那一栏写的不是公历,是农历:壬午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出生期旁边,“死亡期”那一格空着。空格下面有一行小字:“面试通过后由人事部统一填写。”
苏月拿起桌上的笔。
一支老式钢笔,笔杆是黑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笔尖已经有些分叉了。她把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瓶是突然出现在她手边的,刚才桌上还没有。
她在死亡期那一栏顿了一下。
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了一小滴,摇摇欲坠。
然后她画了个斜杠。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待定。
孟HR看到了那两个字。
她挑了挑眉,这次挑眉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眉毛快要挑到发际线里去了。
“待定?”孟HR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我又没死,”苏月把笔放下,“写不了。”
孟HR没有反驳。
她拿起那张表格,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拉开抽屉翻了半天,从里面找出一张工牌。
工牌是黑色底色的,上面印着苏月的名字,一寸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贴好了——是她简历上那张,笑得不太自然的证件照。
部门那一栏写着“异常档案科”。
“三楼最里面那间。”孟HR把工牌推过来。“面试官姓陆。别让他等太久。”
“等太久的后果是什么?”
孟HR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笑意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最开始那种练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职业表情。
“他不喜欢等人。”
苏月拿起工牌别在西装外套上。工牌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如果面试官不说话,不要催。如果灯灭了,不要跑。如果听到骨头响,站着别动。”
她翻过工牌,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消失了。背面净净,什么都没有。
苏月把工牌翻回正面,别好。然后她朝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孟HR的声音,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面试加油。”
苏月回头看了一眼。孟HR正在把她填的那张面试登记表往碎纸机里塞。
碎纸机开始转动,刀片嗡嗡地响,那张宣纸的表格被一点一点吞了进去。
吐出来的碎纸屑是黄色的。
带着烧焦的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