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月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只刻了一个“没”字的纸。
纸的边缘整齐,没有毛边,笔画极浅,像是刻字的人在用全部意志力压住指尖的力道。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和前面那几张摞在一起。
口袋已经鼓起来了,五张纸,从“昨天你走后我练了一整夜斗地主”到“没”,每一张她都留着。
“你知道你这个行为叫什么吗?”
她对着黑暗说:“在阳间,每天往别人家门口挪一点,不说话不打招呼,就叫跟踪,跟踪是违法的。”
黑暗深处安静了一息,他无时无刻都在她的身边,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递出来一张纸,两个字:“地府。”
苏月看到这两个字都要被气笑了,这里真是没有她的一点隐私了啊!
“……地府不犯法是吧?”
又一张纸递出来。这次是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刻得端端正正,笔画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理直气壮。
苏月深吸一口气,把这张“嗯”也折好塞进口袋。
口袋快满了。
她决定换个话题。
“今天不斗地主,今天我来做档案访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来之前在办公室顺的,本子是地府统一配发的,封面上印着“异常档案科工作记录簿”。
她翻开第一页,在期栏填上今天的期,访谈对象写“00001号”,访谈地点写“封印之间”
“第一个问题:你每天在天花板上看什么?”
苏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纸递出来,她没催。
纸条上写过:如果面试官不说话,不要催。
她把这个规则也搬到了这里。
沉默持续了三十秒,然后一张纸从黑暗里飘了出来,落在她脚边。纸上刻着一个字:“天。”
“封印之间在地下最深处,你怎么看天?”
又一张纸飘出来,落在第一张上面。
纸和纸碰撞的声音很轻,沙的一下,像是落叶擦过石板。
“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天?”
没有纸递出来。但黑暗深处有了动静——骨刺移动的声音,细碎的摩擦从高处降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到她头顶上方大概五米的位置。
苏月仰起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偶尔闪过的骨磷光。
然后她听到了刻石头的声音。
石头???
骨质的尖端划过石板,发出尖锐而低沉的摩擦声,一下,两下,三下。
石粉从高处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冰凉细密。
她没躲,让那些石粉落在自己头发上。
刻石声停了。
然后黑暗深处递出来一张纸。
“我刻在天花板上。七千年,刻满了。”
苏月仰着头。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头顶上方有一整片被刻满字的石质天花板。
一个深渊古神,被封印在地下最深处,七千年里唯一做的事就是仰着头,往天花板上刻字。
前任科长以为他在看天上某个人。
不对。
他在天花板上刻天。
他把他记忆里的天——天空、天上的人、天上的事——一刀一刀刻在石头上,刻了整整七千年。
等到天花板刻满了,他就坐在下面往上看。
“天花板上刻的是什么?”
纸递出来。
这次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副简笔画——画得很笨拙,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拿笔的小孩画的。
画面上有三样东西:上面是一道弧线,可能是天穹,可能是别的什么。弧线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刻着“月”。圆形的下面是一个更小的方形,标注“渊”。
天底下,月在渊之上。
苏月盯着那幅简笔画看了很久,她怎么感觉那里不对呢。
地府封印之间的天花板被刻满了天。
档案末页写着她在上面。
陆渊在石桌上刻完她的名字之后,只多刻了一个字——等。
他把所有信息都铺在她面前了,但每一件都用刻字的方式说出来。
他能写能画能刻,就是不肯开口。
“第二件事。”苏月低头往本子上记了几个字,“你在天花板上刻了月,所以你说的天,不是真正的天,是你记忆里的天,对吧?”
纸递出来。一个字:“对。”
“你的记忆里天上有月亮。”
一个字:“有。”
“月亮下面有什么?”
他的骨刺在黑暗中缓慢地收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关节被掰到极限再松开。然后纸摆被递出来。
“你。”
苏月把笔放下。
“以前的我。”
没有纸递出来。
陆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黑暗深处那个庞大的轮廓纹丝不动,但苏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在她提到“以前的我”之后,骨磷光暗了一瞬。
所有那些忽明忽暗的冷光同时暗了下去,然后缓缓亮回来,像是黑暗深处那个巨大的身体做了一次很深的呼吸。
它紧张了。
苏月拿起笔,在本子上空白的那行写了一个字——“她”。
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三件事。”她把笔尖抵在纸上,“你的档案背面刻着她在上面,天花板刻着月在渊之上。档案正面名字中间被擦掉过一个字。你擦掉的是什么?你原名叫陆什么渊?”
黑暗没有递纸出来。
也没有刻石声。
什么都没有。
苏月等了五秒,正准备换个问法,面前的空气忽然动了。
不是纸飘出来,是骨刺……
一苍白的、细长的骨刺从黑暗中探出,避开她的脸和身体,绕到她右手边,在距离她手背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住了。
骨刺的尖端微微弯曲,从她手里把笔抽走了。
动作极快,但力道极轻。
比昨天抽扑克牌的力道还轻,轻到苏月反应过来的时候笔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你把我的笔——”
话没说完,她听到了刻纸的声音。
那骨刺握着笔,笔尖落在她的工作记录簿上,在“访谈对象”那一行旁边,一笔一划地刻了一个字。
她没有看见刻的过程,但能感觉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横,竖,撇,捺,折。每一笔都收得很净,没有任何毛刺。
然后骨刺把笔轻轻放回她手边,缩回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苏月低头看本子。
在“访谈对象:00001号”旁边,多了一个字。
“沉。”
笔迹是小篆,和她档案末页那行“她在上面”一模一样。
陆沉。
他原来叫陆沉。
她把本子拿近,借着骨磷光的微弱冷光反复看了两遍那个字。
沉。
深渊的沉,下沉的沉,沉下去的沉。
“你叫陆沉。你为什么改名?”
纸飘出来。
这次的字刻得又快又急,笔画没有之前那么工整,有几个捺划直接飞出去了。
“因为沉下去就上不来了。”
苏月看着这行字。
字面上的意思是说深渊太深,沉下去就上不来。
但他说的是名字。他把“沉”字从名字里擦掉了,换成了“渊”。
沉下去上不来,但渊还在。
她以前认识的陆沉沉下去了,从深渊里浮上来的是陆渊。
这种感觉好像是在告诉她,你面前的不是曾经那个陆沉,陆沉没有从深渊里上来一样。
她把本子合上,继续消化着今天的信息。
访谈记录没办法按流程走了,因为访谈对象现在正用骨刺替她写记录。
她把本子和笔收回口袋,和那六张纸摞在一起。
西装外套的内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我不问了。”她把腿盘起来,坐在冰凉的石砖上,“你今天往门口挪了几米?”
黑暗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纸递出来。
这次只有两个字,但字刻得比之前的都大,像是写在横幅上的标语。
字迹也变了——不是工整的小篆,是一种更松的、更随意的手写体。
“不告诉你。”
苏月盯着这三个字。
那点被戳穿之后的理直气壮又来了,像一个被抓包的小学生梗着脖子说“我就不告诉你”。
她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
坐在封印之间的石砖上,睫毛上结着霜,对面坐着一个能吞光能吞命的深渊古神——而这个家伙刚才从她手里抽走了笔,在她本子上偷偷刻了自己的原名,然后拒绝透露今天的偷窥进度。
苏月也没辙了,她好像并不反感他。
“陆沉。”她叫了一声他以前的名字。
黑暗里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不管你改不改名。陆沉也好,陆渊也好。你每天挪一点、坐得近一点,我都没意见。但有一个条件。”
纸递出来。一个字:“说。”
“你以前的事,我早晚会全部知道。与其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不如你自己说。你跟我说一件事,我就每天下午来这里坐一个小时。说两件事,我每天坐两个小时。”
骨刺在缓慢地移动,发出那种细碎的低沉摩擦声。
大概十秒后,纸飘了出来。
“你本来每天就坐一个小时。”
苏月看着这行字,嘴角一僵。“你监视我?”
“每天都来。”
又一张纸飘出来,紧接着又一张,“今天上午没来,我等到十点,你没来。”
“我上午在睡觉——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每天下午来?”
没有纸递出来。骨刺缩回去了,骨磷光也暗了,黑暗深处那个庞大的轮廓微妙地往后退了半米。
苏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石粉。
她发现了一个新的规律——陆渊每次被她抓到之后会往后退。
这家伙还是之前给她面试的那个面试官吗?越靠近越觉得这家伙很幼稚!
面试那天被她抓到刻字,第二天就不刻了,改成递纸。
昨天被她抓到在天花板上刻字,今天就把笔抽走替她写。
今天被她抓到监视她,就往后退半米。
他在撤退。
但他在每一次撤退之前,都会留下新的东西。
“你不用往后挪。”
苏月把石板地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照期顺序叠好。
“我明天来。上午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纸落地的声音。她回头——地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的字刻得很急,有些笔画刻重复了,像是刻字的人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你上午没来,我在电梯口等,电梯开了三次,没有你。”
苏月弯腰把这张纸捡起来。
她拿着纸站在最后一道封印门前,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陆沉——陆渊——在电梯口等她。
电梯开了三次,他等了三次。
最后回到封印之间,在天花板上又多刻了什么东西。
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刷卡出了封印之间。
九道门在她身后一道道关上。
走到第七道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句小篆——“深渊之眼归位之,九门齐开。”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归”字,指尖触到石刻纹路的时候,字底下忽然亮了一道极细的红光。
光一闪就灭了,快得像是幻觉。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纸张落地的声音。
她转身——封印之间的方向,最后一道门的缝隙底下,塞出来一张纸。
纸的边缘被门缝压皱了,上面只有一个字,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反复雕过。
“来。”
苏月站在第七道门前,看着手里的纸。
来……
上一个字是“没”,上上一个是“看你”,再往上是“昨天你走后我练了一整夜斗地主”。
所有他说过的话串起来,组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句式——一个沉默了七千年的深渊古神,在用他能控制的最小限度的语言,每天往外挤一点信息。
挤慢了,怕她不来。
挤快了,怕她听完就走。
她把纸折好,和前面几张摞在一起。
口袋彻底满了,塞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内袋会擦到肋骨。
她捂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回到1874号房间。
进门之后她把工牌摘了搁在桌上,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把口袋里所有纸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按顺序铺在床单上,铺了整整齐齐一床。
“昨天你走后。我练了一整夜斗地主。”
“叫魂。”
“不然呢。”
“会。”
“问。”
“看你。”
“没。”
“不告诉你。”
“你本来每天就坐一个小时。”
“你上午没来。我在电梯口等。电梯开了三次。没有你。”
“来。”
她把被子披在肩上,盘腿坐在满床的纸条中间。
窗外岩浆无声翻滚,红色光晕透过窗帘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染成一个模棱两可的颜色。
她把每张纸条都看了一遍,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笔,在员工手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时间轴。
第一天:刻字,暂留观察。第二天:手心写字,扑克牌。第三天:天花板刻字,偷笔写原名。第四天:电梯口等她。她盯着那个时间轴看了半天,然后在第五天那栏写了个问号,问号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三个字——什么时候开口?
她把笔放下,把被子裹紧。
岩壁的呼吸声现在听不到了,衣柜后面的砖缝她睡前用胶带封住了。
但她知道那个会呼吸的轮廓还在墙的深处,以一种和她的脉搏不同的频率,持续地、缓慢地收缩着。
明天上午去封印之间。
她闭上眼睛。
看看他到底在电梯口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