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月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不像白露那种三下一组不急不缓的节奏。有人在杂乱无章的拍打,甚至手肘同时往上撞,频率快得像有人在走廊里被追。
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石砖地上,脚趾被凉意激得蜷了一下。
门被她拉开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锁舌弹在门框上发出脆响。
门外是后勤部的老周,秃顶,灰色工装,右手拎着黑色垃圾袋,左手举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
他的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细汗,眼皮跳得厉害。
“苏月。”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油灯的火苗都似乎跟着缩了一下,“你昨晚有没有碰过衣柜后面的砖缝。”
“没有,我用胶带封上了。”
“胶带撕了。”老周把垃圾袋换到左手,右手在工装前襟上蹭了蹭,“今天凌晨裂缝开始往外渗东西,不是骨浆,是头发。”
苏月把外套披上跟着老周去了后勤仓库。
仓库在负十八层走廊尽头最暗的那个拐角,铁门上没挂铭牌,只在门框上用粉笔写了三个字——“别敲门”。
老周推开门让她先进,然后自己闪进来把门关严实,顺手挂上了销。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坏掉的油灯、生锈的铁架、成捆的纸钱。
老周的工位在最里面,一张折叠桌上摊着他从各处收来的“废品”。
他把垃圾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拎出一样东西。
一缕头发。
但头发不是散的。
它被编成了一股极细的辫子,从发到发尾编得整整齐齐,末端系着一苍白的东西。
苏月低头看了一眼——是骨丝,和她昨天从封印之间带出来的那材质一样,但这一更细,细到几乎没有重量。
老周把辫子翻过来背面朝上,发沾着暗红色的血点,排列成一条直线,每一个血点的间距都精确得不像是人手工点出来的。
“今早五点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老周说,“先是一阵冷风从砖缝往外灌,然后就开始往外长头发丝,一一地往外冒,等冒够了长度,那些发丝自己就编起来了。”
苏月觉得有些诡异。“你亲眼看见它自己编?”
“我看了半个小时,缩在墙角看的。”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手还在抖。“编完之后它就开始在石砖上移动,头发丝贴着石砖表面往门口的方向滑,滑到一半我把它捡起来了。”
“往门口的方向?它的目标是我的房间。”苏月低头看着那辫子,这东西在找路。
它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留在裂缝里,而是要去某个地方。
1874号房间,她的宿舍。
老周又灌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这一次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角。“还有一件事,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苏月想了一下,她昨晚确实做了梦。
梦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后颈处游走——
冰凉的,细密的,沿着脊椎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下滑,滑到尾椎又折回来往上爬,在她第七颈椎的位置停了很久,久到她在梦里都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皮肤在发烫。
她以为那是昨天在封印之间被咒文烤了之后的后遗症,但现在想来,梦里那种触感太具体了,不是幻觉能模拟的。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数了她的脊椎骨。
一节一节数的,从颅底数到尾椎,再数回来。
“有。”苏月把手伸到后颈摸了一下,皮肤上没有东西,但汗毛是竖的。
老周把辫子推到桌子对面。“给,你的!这东西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时候就对着你的房间,它是冲你来的。”
苏月把辫子拿起来。
骨丝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和之前那骨丝的触感完全一样,冰凉,光滑,带着那股埋在土里太久的檀木味。
她把辫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檀木味下面还有一层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味道。
福尔马林。
殡仪馆停尸房专用的那种防腐液,她在实习期间闻了整整两年,每头发丝里都是这个味道。
但昨天她洗过澡,换了净衣服,身上不可能残留这个气味。
陆渊知道她在殡仪馆实习过。
他知道她头发缝里全是福尔马林。
他在一封刻在她后颈上的信里用上了这个味道——
不是送她一缕他自己的骨丝,而是把骨丝和她身体曾长时间浸泡过的气味编在一起。
他是在给她传话!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知道你的一切细节都是什么味道。
苏月把辫子绕在自己左手腕上,和之前那骨丝并排系在一起,两骨丝在暗绿色灯光下交叠发光,一粗一细,像两道平行的银色笔痕。
她从后勤仓库出来的时候老周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今晚不管砖缝里再长出什么,别去碰!”
苏月没回头,但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
两骨丝正在缓缓调整自己的松紧度——在适应着。
它们在她的体温里软化下来,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开始生出极细的纹路,和人类指纹一样的螺旋纹,指纹。
他把自己的骨丝刻上了和她指纹互补的纹路。
她直接去了食堂,白露照例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豆浆和花卷,但今天的吸管不是粉红色,是透明色。
她看到苏月端着托盘走过来的时候歪头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半,然后目光落在苏月左手腕上不动了。
“两。”白露的声音没有飘起来,压在一个很平的调上。
“嗯。”苏月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剥茶叶蛋。
今天的蛋黄有点过于熟了,边缘泛着一圈灰绿色。
“第一是送的,第二是他放在电梯铁锈那里托人转交的。”苏月说。
“你知不知道骨丝是什么意思?”白露把吸管进碗里但没有喝,液面纹丝不动。
苏月抬起头看着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对着她摇了摇头。
“深渊古神的骨骼不会随便给人,骨丝是脊骨尖端抽出来的髓——不是骨髓,是神髓。一神髓可以做一百骨丝,但神髓抽出来就长不回去了。你手腕上这两对陆渊来说,差不多是他给出去的自己,是契。骨契一旦建立,你在哪他都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体温、睡眠深浅、做梦的内容,他全部能收到,实时接收,不需要封印之间的电话线,不需要骨浆写字。”
白露把吸管从碗里抽出来,透明塑料管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指节发白,“他从面试那天开始就在你身上留印记,第一是试探——你收了他就继续,第二是锁——你收了他就知道你不会走了,今天是第三天,如果他送出第三骨丝,骨契成立——你疼他会比你更疼,你死他会比你死得更彻底。”
听完白露说的话,苏月有一种拿了绳子把陆渊当狗套住的感觉,有点当主人的亲切感。
这样想,苏月觉得自己突然有点兴奋。
苏月发现白露不太开心的样子,“你好像不太高兴。”
白露沉默了很久。
她把被自己拧成麻花的吸管搁在桌上,手指一一松开,透明的塑料管慢慢弹回原形,回弹的速度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复原。
“我给他送了几百年的饭,几百年里他只回过我一件事——每次我放了花在门口,第二天花茎会被折掉,花头留在地上,花瓣完好无损,折花这个动作他一直没解释过是什么意思。今天我闻到骨丝的味道我才想明白——他是在告诉我花是活的。活的植物有脉搏,他能感觉到,他不喜欢多一种脉动靠近他的感知范围。”
白露顿了顿看向苏月,扬起笑脸补了句“但,苏月,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不过,现在我陪不了你吃完饭了,今天钟科长让我去后勤部帮忙,我要先走了。”
全程都不等苏月回应她一个字,白露就很快的飘走了。
苏月纳闷了,她还有问题想问她,结果她飘走了。
苏月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白露今天给她放了糖。
这味道也像她听到“特别”这两个字一样的黏腻。
食堂窗口后面传来一声巨响——是蒸笼从架子上翻倒的声音。
打饭大叔着铲子正和后勤部的老周吵成一团,老周手里举着一个黑色垃圾袋不断往外掏东西,掏出一捆又一捆的长条状物体摆在案板上,嘴里嚷着什么“后勤部不是保洁部”“裂缝的事不归我管”“阎王来了也是这句话”。
打饭大叔的铲子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招呼。
苏月把碗搁下站起来往案板那边看了一眼——老周摆在案板上的东西是骨刺。
十几断裂的骨刺,每一都有小臂那么长,断口处还在往外渗骨浆,流了打饭大叔的案板整整一排。
食堂里的员工全围上去了,有人尖叫有人后退,苏月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从哪里找的?”
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汗,光头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油光。
“负十八层走廊尽头的墙底下,今早冒出来的,昨天只有头发丝,今天直接长骨头。后勤部三个工人拔了一个多小时,越拔越多。这不是骨头碎片——是被封印门碾碎之后吐出来的残渣。门里有人在撞门,他把骨刺从门缝里挤出来,骨刺被咒文绞碎弹出来落在走廊墙底下,他是在往外丢信号,让这些碎骨头告诉我们封印的力量在减弱,但他不敢挤太多,怕把门挤爆。”
苏月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排断裂的骨刺。
每的断口都不同——有的被绞断,有的被高温熔断,有的被咒文直接震碎成骨粉。这些骨刺在门缝里承受的压力,是昨天第七道门上那些红光的几百倍。
她捡起最短的那——只有拇指长度,表面布满裂纹,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今无事。”
她把这四个字念出声来的时候老周愣住了,后勤部的工人停下了拔骨刺的动作。
打饭大叔的铲子悬在半空,苏月把骨刺放回案板上对齐断口——最里面那上面刻着“今无事”,紧挨着往外排列的每一骨刺上都刻了一行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无事”到“今她来了三次”到“今她说等”到“今她说不走”再到——最后一今早最新被吐出来的骨刺上,只刻了三个字。
“今,她。”
他每天往外丢一刻了记的骨头,记的内容全是她。
一件事都没有说,每一件事都是她。
苏月把最后一骨刺拿起来放回案板上,排成完整的时间线——从她入职第一天到今天早上,每一天的骨刺都在这里,一不少。
他把自己的骨刺碾碎吞下封印的咒文,再把碎片吐出来,每一片上都刻着和她有关的事。
陆渊在用骨髓写记。
她转过身的时候食堂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苏月满脸通红。
白露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透明吸管却已经被扯成了一小节一小节的塑料碎屑散在桌面。
老周嘴唇翕动着还想解释什么,苏月已经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工位,没有去封印之间。
她回了1874宿舍,拉开衣柜把堆在柜底的纸钱搬出来,翻开那些积了灰的硬纸板,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软皮笔记本——她大学期间的殡葬管理笔记。
大三上学期《遗体修复与防腐技术》那门课的期末笔记,封面上还贴着课程表的贴纸,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把别在衣领上的圆珠笔摘下来开始写字。
“今收到通知函:封印加固启动,三天交接。今收到第二骨丝,在白露处确认骨丝含义为‘骨契’。’”
她把笔记本翻回前面,找到大二下学期《殡葬心理学》那门课的笔记。
讲义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当年老师补充的板书——正常活人的悲伤周期是六个月到两年,异常状态会无限延长,如当事人无法接触丧失对象,则悲伤会转化为偏执,偏执持续时间:未记录上限。
她在“未记录上限”旁边画了个圈,往旁边画了道箭头,箭头另一端写了一个字——“渊”。
合上笔记本塞回纸钱堆底层,搬回衣柜把所有东西复原。
窗外岩浆在无声地翻滚,暗红色的光透过窗帘打在她手腕上,两骨丝正在缓缓调整自己的弧度。
一粗,一细。
两都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