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月在负三层宿舍睡了有史以来最沉的一觉。
没有梦。
没有骨粉落在枕巾上。
没有赤脚踩在石砖上的脚步声在她床边折返。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打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纹,没有岩浆的红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她盯着那片净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昨晚换了宿舍,这里是负三层。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后颈。
骨丝还在,温度比平时高了半度。
骨契的另一端距离变远了,信号衰减导致骨丝自动升温来补偿。
“十八层和负三层才隔了十五层,你就升温。”她把骨丝从后颈拨到前面,对着台灯看了一眼。
骨丝表面的小篆纹路比昨天更清晰,笔画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微光。
她昨晚睡得太死没注意,骨丝升温应该是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那个时段她的心率突然降到了睡眠周期的最低点,骨契另一端可能误以为她出事了,把信号功率拉到最大来扫描她的生命体征。
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只是在深睡,又默默把功率降回去。
她把骨丝重新拨回后颈,穿鞋洗漱,推门出去。
走廊里黑无常正靠在她宿舍门口对面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但眼线今天画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毫米。
这个细节放在黑无常身上等同于别人摔了一只碗。
“黑姐。你怎么在这儿。”
“钟科长让我守的。”黑无常把茶杯搁在走廊窗台上,从腋下抽出一份档案袋递给苏月,“昨晚医务室收了那个祭品之后做了紧急审讯。她的指甲盖下面除了归渊印记,还刻了一串数字。”
苏月接过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放大的指甲盖特写。
暗红色的“夜”字旁边,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串数字。
01874。
她的工号。
苏月垂眼看了三秒,把照片放回档案袋。
不是不怕,是怕之前要先搞清楚一件事——内鬼是谁。
她的工号是异常档案科内部编码,能接触到的只有档案室、人事部和她同办公室的人。
范围很小,小到把这几个人挨个捋一遍就能揪出来。
但黑无常已经在这里了——钟馗派黑无常守在她门口,不是保护,是监视。
钟馗怀疑内鬼在异常档案科内部,所以让最不可能有问题的人来盯着她。
“钟科长什么时候开始查内鬼。”
“昨晚,他从后勤部调了老周的水道检修记录和档案室的门禁记录,通宵比对到今早。”
黑无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昨晚在井底救回来的那个祭品今早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她醒过来之后说了一件事——归渊三代目不是辉光城的人,是地府内部的人。三代目从来没见过她本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纸条传递的,纸条上印着地府轮回人事部的抬头纸。”
“孟姐的抬头纸。”
“人事部的抬头纸只有孟婆有权限用,但她的办公桌从来不锁,谁都能撕一张。”黑无常说完把空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苏月,钟科长让我守你门口不是怀疑你,是怕三代目今晚对你动手。三代目既然能把纸条送进归渊祭品手里,就能把纸条送进你宿舍。你昨晚换房间是对的,但你不可能一直住0317——负三层没有十八层的封印屏障,旧壳碎片如果被激活,你在负三层会更危险。”
苏月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跟在她后面往办公室走。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那片手掌铁锈正在墙上缓慢移动,五指张开,手背上“陆”字烙印在暗绿色灯光下忽明忽暗。
它在焦虑,她从昨晚就没回十八层,电梯在负十八层和负三层之间来回空跑了十几趟,铁锈每次开门都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苏月伸手按在铁锈手背上那个“陆”字上。
“我没事,你去告诉他,今晚我回十八层睡。”
铁锈的拇指弯了弯,整片铁锈从墙上滑进电梯面板,按下了负十八层的按钮。
异常档案科的办公室里,钟馗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中山装搭在椅背上,领口敞开三颗扣子,络腮胡比昨天又浓了一圈。
桌面堆满了门禁记录打印件和水道检修图纸,搪瓷杯被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个“先”字。
苏月轻手轻脚把档案袋放在他手边,然后把自己工位上的裂隙监测数据点开。
昨晚地下水道旧壳碎片的活性指数在凌晨三点四十分达到了峰值——恰好是她深睡心率最低的那个时间点。
有人在那个时间点激活了旧壳碎片,用碎片当探针扫描她的生命体征。
不是陆渊——骨契升温是因为他在反向扫描,他在阻止另一个信号源的扫描。
他在和她卧室墙缝里的旧壳碎片拔河,把她心率最低的那个瞬间从三代目的监控里硬抢回来。
她昨晚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裂隙监测数据关了,把陆渊的档案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
末页那行小篆还在——“她在上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圆珠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她在负三层,今晚回,不用扫了。”
她把档案合上放回抽屉,跟黑无常打了声招呼说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白露照例坐在角落,面前摆着豆浆和花卷,吸管是透明色。
苏月端着托盘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茶叶蛋推过去。“请你,今天我不吃蛋黄。”
白露没接茶叶蛋。
她看着苏月的手腕——那两骨丝的旧痕还在,但今天上面多了一道新的印记。
是勒痕。
极浅,像是一很细的线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解开了,留下了一道暂时还没消退的红印。
“骨契昨晚加了一新的?”白露问。
“没有,还是两。”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红印不是骨丝勒的,是她在井底扛祭品的时候登山绳勒的。但红印的位置和骨丝的旧痕刚好重叠,看起来像是骨契自己长出了第三圈。
白露沉默地把茶叶蛋剥开,她剥蛋壳的手法很慢,一片一片捻下来放在托盘边缘排成一排,排完之后把蛋黄挖出来放在苏月的粥碗里。
“蛋黄给你。你不吃蛋黄的话是假的,你大学期间在殡仪馆实习的时候每天吃两个蛋,从不挑蛋黄。”
她把蛋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今天眼袋比昨天还重。”
“换了宿舍,睡不习惯。”
“不是睡不习惯,是有人在半夜把你吵醒了但你不记得。”白露把吸管进豆浆里但没有喝,液面纹丝不动。
“人如果在深睡阶段被外部信号扫描大脑,会进入一种叫‘伪清醒’的状态——以为自己还在睡,但脑电波已经醒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累。你昨晚就是这个状态,有人隔着墙在找你。”
“三代目在找我的频率,旧壳碎片是探针,我的工号是坐标,频率是锁芯。他需要同时拿到这三样才能锁定我体内深渊之眼的位置——工号他已经知道了,碎片昨晚被激活过,频率昨晚被陆渊抢回来了。三代目拿到了三样中的两样,只差频率。”
白露把玩着透明塑料管在她指尖绕了三圈。“如果三代目拿到了频率,会怎样?”
“他会知道我体内深渊之眼醒到了什么程度。如果还没醒,他会想办法把它提前唤醒——用旧壳碎片当祭坛,用活祭品灌生机。如果已经醒了,他会直接锁定我当祭品。”
“那你体内的夜醒了吗?”
苏月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蛋黄碎在粥面上,金黄色的碎屑被勺沿打散。
“我不知道,从入职到现在,只有在封印之间那次陆渊把他第三骨丝扣在我后颈上的时候——我口有东西翻了个身。不是醒了,是翻了个身又睡回去了。”
白露没有再问。
她把豆浆喝完站起来飘走了。
这次飘到食堂门口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苏月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端着托盘去窗口还碗。
从食堂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发现走廊天花板上多了一行骨浆凝成的小字。
今天这行字刻得极工整,每个字都是标准小篆,笔画深浅一致,像是刻字的人把焦虑全压进了骨头缝里,只在石面上留下最平静的一层皮。
“今晚回,我在电梯口等。”
她仰头看了那行字几秒,伸手在下面补了一句:“知道了,别在电梯口站太久,铁锈会给你告状。”
回到办公室时钟馗已经醒了,正拿着搪瓷杯灌凉水。
他看到苏月进来就把一张新表格拍在她桌上,表格抬头印着“异常档案科·内部排查进度表”。
排查范围:异常档案科全员、人事部、档案室、后勤部。
排查方式:门禁记录交叉比对。目前进度:已排除黑无常、白无常、老周。待排除:钟馗本人、孟婆、白露。
“白露是往生调度科的,不是异常档案科的人。但她能接触到你的宿舍门牌——送饭知道门牌号,送了几百年对地府的门禁系统比老周还熟。”
钟馗把搪瓷杯搁在桌上。
“她不是嫌疑人,但她是排查对象。往生调度科给她排班从来不留记录,她说每天给你送饭,但没有书面记录证明她这几百年里有没有在某一天去了别的楼层。没人记得她从哪里来,也没人记得她为什么开始给封印之间送饭。她自己也不记得,后勤部的老周以前问过她为什么开始送饭,她说就是想送。”
苏月摇头。
“不是白露。三代目的指令是通过纸条传递的,纸条用的是人事部的抬头纸。白露从来不去人事部——她连食堂打饭都要我帮她端托盘。而且三代目知道我的工号,白露不知道我的工号。她叫我从来只叫‘新同事’,没叫过苏月。”
“那就剩孟婆。”钟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人事部有权限用抬头纸的只有孟婆,能接触工号编码的也只有人事部。但孟婆是地府最老的一批阴差,资历比我还老。如果内鬼是她,动机就只有一个——归渊三代目就是她自己,或者三代目抓住了她的把柄。”
“孟姐的把柄。”
“孟婆有一个女儿,在人间的档案里没有记录。只有地府的老一批阴差知道——她女儿当年被一代归渊献祭了。”
傍晚苏月处理完排查表的事,把工位收拾净,换回那件黑色外勤服,把老周给的防滑短靴穿好。
下班后她没有回负三层的临时宿舍,直接坐电梯下负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油灯的火苗已经全部升起来了,暗红色的光一层一层铺在石墙上。
那片手掌铁锈今天贴在电梯门正对面的走廊墙壁上,五指张开,手背上那个“陆”字烙印亮得扎眼——它看见她了,然后整片铁锈从墙上滑下来,在空气中翻了个面,手心朝上,像是给她带路。
她跟着铁锈的指引走到封印之间门口,九道门全部敞开着,门上的咒文全部变回了蓝色,封印之间里一片安静。
骨磷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在门前石砖地上,那些刻了字的碎骨片已经被收拾净,骨桌还在老位置,桌上那副扑克牌牌盒换了新的——旧的已经磨出毛边,他把它收起来存好了,换了一副新的放在原处。
他怕下次她来,旧牌太旧了,她不方便洗。
苏月跨进最后一道门。
陆渊背靠着石门坐在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平伸,黑色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无名指上那两骨丝在骨磷光里微微发亮。
他的赤脚踩在石砖上,脚底没有骨芽,脚背也没有外骨骼纹路,今晚他把所有骨质变形全部压回人形外壳里,压得净净,他刚从地下水道回来身上沾了旧壳碎片的残渣,他不想让旧壳的味道蹭到她。
外勤服袖口还沾着暗红色的菌丝碎屑,手背上有几道被旧壳碎片刮出来的浅痕——去地下水道把剩下的旧壳碎片全部回收了。
一个人去的,赤手空拳把嵌在石壁里的碎骨片一片一片撬下来,装进后勤部的黑匣子里封好,放在封印之间最深处。
从头到尾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昨晚在负三层睡得很沉,他不想让她知道。
苏月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右手拉过来翻开手掌。
手心里有四道被旧壳碎片割出来的细痕,伤口边缘已经凝固了,但碎片上残留的深渊菌丝在伤口里长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薄膜是活的,菌丝正在试图往他骨板里钻。
她不说话,把他的掌心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平,从外勤背包里掏出急救包,用消毒棉签把伤口里的菌丝一一挑出来。
消毒液沾到菌丝上,菌丝尖叫着缩成一团枯萎掉在石砖上。
她把他掌心里所有菌丝全部挑净,用纱布缠好。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被她包扎好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手里那消毒棉签拿过来,翻了个面,用棉签另一头净的棉花沾了一点消毒液,轻轻擦在她后颈骨丝上。
骨丝不脏,他只是在用她用过的棉签。
沾过消毒液的棉花凉丝丝的,擦在她后颈上让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立刻停手,棉签悬在半空中,不敢再往下落。
苏月把他的手拉回来,把棉签按下去。
“我没让你停,继续擦。”
他把棉签沿着骨丝的弧度继续擦,从她后颈最突起的第七颈椎,擦到骨丝最末端那个极细的环扣,动作极慢,每一寸都反复擦了好几遍。
一骨丝擦了很长时间。
她低着头露出后颈让他擦,后颈的皮肤在骨磷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的头发从耳后散下来一缕搭在衣领上,他的目光在那缕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骨丝,没碰头发。
擦完他把棉签放回急救包,把急救包拉链拉好放回她背包里。他抬起右手,把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她后颈骨丝正中央那个他刻的“月”字上。
没有描,只是点着。
指尖温度很凉,和骨丝本身的温度一样凉,他闭了一下眼睛。
“……回。”
他把手指收回去,在石砖上刻了一个字。
“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