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鸦会成立第三十。
第六层鸦主生活区,墙上的地图已被影鸦换成一张精细到每条弄堂的彩色版本。
顾余生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摆的三样东西——
一份手抄的情报清单、一支被擦得锃亮的勃朗宁M1900样枪、以及一封洋文信件。
信是法租界怡和洋行买办亲笔写的英文便条,影鸦在下边用极小的字标了译文:
“货物已验,完全满意。
下批预订:M1900五十支、C96二十支,三个月内交货,预付金三百两黄金已付。
另有一事面商,盼鸦主亲见。”
“他要求的不是鸦爷。”顾余生把信纸翻扣在桌上。
“是。”影鸦站在三步之外,“他说,想见见真正的东家。”
“你怎么回?”
“我当场翻脸了。”影鸦平淡地说,“我说,如果想见鸦主,那你这条线到此为止。
从此以后连我的信使都见不到。”
“他怎么说?”
“他立刻道歉了,态度相当诚恳。”
顾余生轻轻颔首。
这就是他要把所有外联通过影鸦和鸦爷转手的原因
——神秘是最廉价又最昂贵的壁垒。
当一个人永远只能接触你的替身时,他就永远摸不到你的脖子。
他拿起那份情报清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一个月来,码头上的散兵游勇已经被战鸦收编得七七八八,外围成员从零增长到六十余人。
这些人不知道黑鸦会的存在,只知道“战哥”,战哥上面有规矩。
规矩很简单:不碰黄赌毒,不收穷人的血汗钱,不惹不该惹的人。
谁犯了规矩,自然会有看不出来路的人来处理——那些人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一黑色羽毛。
血鸦则完成了另一项任务。码头上一共清理了十四个名单上的劣迹者,
十一人鸦羽点名后销声匿迹,三人自行遁走。
更大的成果在外围——过去这一个月,十六铺码头的欺行霸市行为减少了七成以上。
不是因为坏人突然变好了,而是全上海的坏人都听说了一个道理:
在十六铺做坏事,会被乌鸦盯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乌鸦。
影鸦的情报网初具雏形。
二十只新喀鸦加上二十名鸦哨地面眼线,每天生产大约四十条情报,经过影鸦筛选后,大约十条需要送到顾余生案头。
军火订单方面,大单一笔,小单四笔,黄金收入初见成效:
怡和洋行预付金三百两加上另四笔小订单的全款,合计黄金五百两。
这笔钱,对于一个地下组织来说,已经足够熬过头三年。
但顾余生知道,这三年不会平静。
因为江湖从来不让人平静。
黄金五百两交割时,果然出了状况。
对方是州帮——
一个专门在沪上做私盐起家,近年转而涉足军火生意的老牌帮会。
他们在法租界外一栋废弃的纱厂仓库内交金,影鸦带了四名鸦哨布置接货,事先反复确认过周围环境。
新喀鸦提前一天蹲点,没发现伏兵。
然而当影鸦提了金箱准备离开时,仓库外忽然亮起火把,至少十几个人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州帮二当家林阿狗,一张瘦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久闻鸦爷大名,难得做一趟生意,不如咱们坐下来喝杯茶,多聊几句?
也好让我们州帮……验验货色。”
翻译过来就是:黑吃黑。
对方想吞了那批样枪,还不想付尾金。
影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朝天开了三枪。
枪声是信号。
但不是向黑鸦会发的——是向新喀鸦。
这些训练有素的乌鸦在周围盘旋,在火把的映照下,有明眼人看出它们不是普通的乌鸦:
它们一直在调整飞行方向,冲着仓库内的不同方位,时而俯冲试探,时而拉升察看,这种侦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这是什么?”林阿狗警觉地抬头。
影鸦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毫无惊慌,只是轻声说:“林二当家,你再抬头看一眼。”
仓库顶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去的,身上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腰间两把短刃在火把下反出一线冷光。血鸦。
他只说了四个字:“放下东西。”
林阿狗没放。他仗着人多,手一挥:“砍了他们!”
手下的人应声拔刀。
然而刀子还没扬起,棚顶上忽然响起一片扑棱棱的声音,二十只新喀鸦同时俯冲下来,像指挥枪口,一只接一只,瞄准了一个个持刀者的头顶与眼睛。
被搅乱的人捂脸后退。
而血鸦从棚顶无声地落下,从人群中掠过,有人只觉得一阵风,低头时手里的刀已经断了,刀刃落地,断口处平整见铁。
三息。
没有一个人看清楚血鸦的刀是怎么出的。
当月光再次照亮地面时,林阿狗的四个手下血溅当场,剩下的人刀都握不住了。
林阿狗瘫在地上,血鸦的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力气不大,恰好让他无法动弹。
影鸦提着金箱走过来,低头看着林阿狗说:
“这五百两黄金,少一两,你的人头就少一半。
现在告诉我——少没少?”
“没、没少。”
“那好。回去给你们大当家带个话。”
她从袖口抖出一黑色鸦羽,放在林阿狗口,
“下次的订金我不接,让他带副新棺材来付——自用的那种。”
州帮的事在江湖上传得很快。
不是黑鸦会放出去的消息——黑鸦会什么事都不会主动宣扬。
消息是从州帮内部流出来的:
那个被吓破胆的林阿狗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请了三个大夫,吃了七副安神药,烧没退。
第四天他下了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城隍庙烧香,求了三道平安符。
他的小弟们在一旁听着他说胡话——他一直反复念叨一句话:
“那些乌鸦,它们在替谁数人头?”
自此,所有跟黑鸦会做生意的势力都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默契:
货要对,金要足,话要少。耍花招可以,事后别后悔。
不要当面耍。
而黑鸦会内部,一切照常运转。
怡和洋行那批货(三百两黄金订金已入账)交货前夕,顾余生独自一人走出基地。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以真身出过顾家宅坟场的范围。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安全法则——鸦主的足迹,必须限制在最安全的核心区。
但是今天他需要去亲自巡查一次码头。
这一个月来,他每晚都在练功。
宗师级功法需要的是身体的磨合与体魄的进补
——易筋经改换筋骨,心意把打磨意,八极拳成就贴山靠的重手,而铁布衫需要反复排打。
他把练功时间安排在每丑时,地点就在坟场深处,由骨鸦为他护法。
成千上万的尸鸦栖在枝头,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一个少年在大坟堆上排打、站桩、扎枪。
外人看了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幅炼狱景象,但顾余生觉得无比安宁。
他的身体正在脱胎换骨。
十四岁的少年躯上,开始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肌肉线条
——不是健身者的纬度,而是练家子的紧致、硬韧、如藤缠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