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顾家宅乱坟岗地下通道
工程已经持续了一个半月
这一黄昏，影鸦从外滩收线回来，本要去第六层递交本周的军火订单简报。
她刚走下甬道，就看见骨鸦拄着拐杖站在第七层最深处，一动不动。
“骨鸦。”
“第七层的桩打不下去。”骨鸦没有回头，声音像风吹过涸的井，
“第五桩打到三米深，钻头断了。
取出来看时——钻尖上沾的不是岩粉。”
他转身，摊开枯瘦的手掌。掌心是一撮暗红色的粉末，在甬道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锈光。
影鸦捻了一点在指尖，凑近鼻端。
铁锈味。但不是铁——比铁更沉，更冷。
“这是金粉。”
“是。金器锈蚀后的粉末。”骨鸦抬眼，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口枯井，
“有人在总坛正下方埋了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大量金属。”
影鸦将那撮金粉用油纸包好，放入袖口。
“先报鸦主。”
子时三刻，第六层鸦主生活区。
顾余生刚练完功。
心意把的桩功要在坟场地面完成，铁布衫的拍打需要骨鸦用特制的药酒推拿。
他的身上还带着寒气，只披一件灰布单衫，坐在书案前翻阅今的码头志。
影鸦进来时没有带任何文书。
这在她的工作习惯中是极其罕见的——影鸦传报，必有书面记录。
今夜她空手而来。
“鸦主。第七层的桩打到了东西。”
她把那包金粉放在书案上，言简意赅地汇报了骨鸦的发现。
钻头穿透夯土层三米后，打到了疑似密室回空层。
“总坛正下方，五米。”
顾余生拿起那包金粉，在灯下展开。
暗红色的锈粉中夹杂着几粒极细的金色碎屑，他轻轻一捻，金屑在指腹上留下一条淡淡的金色痕迹。
渡鸦从书架上飞下来，落在桌角，歪头看着那摊粉末。
“金子。”鸦爷的嗓音沙哑低沉，
“你祖上那辈人，不会无缘无故把金子埋在坟下。”
顾余生没有立刻回应。
祖父。顾砚书。
原主记忆里，这位咸丰年间的举人留给孙子的唯一遗产，就是二十几座荒坟和一座茅草小屋。
族中远亲说他“郁郁而终”，说顾家“气数已尽”。
但原主记忆中有一幕很清晰：祖父临终前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声音含混，没有人听清。
现在想来，那句话可能是——
“下面……在下面……”
他把金粉包好，放回书案。
“叫骨鸦和战鸦。”
丑时末。顾家宅乱坟岗地面。
骨鸦封了所有入口。
这位枯瘦的老者穿上了一件发黄的黑布旧长衫，袖口扎紧，
腰后别着三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他新炼的药粉，驱虫、解毒、蚀金
“坟场方圆一里已清空。
尸鸦在树冠层警戒。若有生人靠近，它们会叫。”
战鸦带了一盏矿灯和两把短镐。
“我打头。
地下第七层最深处，断桩已被挖开。
断口下方，是一道被手工钻开的小口，只有拳头大小。
影鸦将矿灯凑近小口，光线穿透孔洞，散了——后面不是实心墙体，是一片被黑暗吞噬的空洞。
战鸦抡起短镐，三下破开了那道墙。夯土层碎块剥落，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石阶。
石阶上刻着莲花纹，阶面已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铜门。两扇。
门环是两只朱雀，衔着锈迹斑斑的铜环。
门楣上，八个錾刻大字在矿灯下显露：
“天国圣库 忠王亲封”
战鸦的手停在半空。“天国？”
“太平天国。”骨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很慢，
“忠王李秀成。同治三年被俘殉难。
死前说了一句——‘圣库之密，后人自取。
’三十余年来，清廷把整个江南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圣库藏金。”
他拄着拐杖走上前，仰头看着那八个字，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原来藏在一个守坟人的坟下。”
顾余生站在铜门前，伸手按在门环上。
朱雀铜环冰冷粗糙，锈迹在他掌纹上印下红色的印记。
金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灯光反射——满室的金砖在黑暗中都能自行发出幽冷的光泽，
那是黄金氧化了几十年后形成的一种奇异的光。
战鸦把矿灯挂上墙钉，照亮了整间密室。
一口口樟木箱子沿墙码放，箱上封条已发黄断裂，但依稀能辨出“太平天国癸亥十三年”字样。
掀开第一口箱子，金砖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每块金砖侧面錾着一个“聖”字烙印，字体如刀，入金三分。
战鸦拿起一块，用拇指擦去表面的锈尘。
沉甸甸的，标准的五十两库金。他放下金砖，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鸦主。
这些金砖，可抵黑鸦会三十年的运转。”
影鸦已在清点。
“金砖，一千块。
每块五十两。共计五万两库金。”她的笔没停，目光已经扫向另一侧贴墙排列的矮柜，
“银锭区。每枚五十两，预估——不下千万两。”
密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骨鸦走到银锭区，随手拿起一枚。
银锭底面錾着“太平天国圣库”印记，印迹清晰，五十年前铸造时的边沿还带着刀削般的锐利棱角。
他翻过来，看到了另一行小字：“忠王部饷”。
“这不是个人私藏。”骨鸦放下银锭，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
“这是太平天国圣库的巅峰存量。军饷储备。
忠王在最后的子里，把整个天国防线压在了这座地下仓库里——然后，兵败被俘。”
顾余生看着满眼的金黄银白，沉默片刻，然后开口：“珠宝呢？”
影鸦指向更深处。“最里间。”
珠宝库是一间独立的石室。四壁嵌红木多宝格，格上放着的每一件东西都让煤油灯的光变成了多余的修饰。
翡翠西瓜两只，夜明珠六颗，珊瑚树一株三尺血红，和田玉摆件二十八件，
金器碗筷壶盏腰带若，全部用双层油纸包裹至今，拆开时油纸上还泛着当年封存时的桐油气味。
影鸦逐一清点。这一次她的手没有颤，但她清点到一半时停了一下，将一本薄薄的册子从珠宝格最底层抽出来。
“货册。圣库出入明细。”
她翻了几页，瞳孔微缩。
“按最后一笔记载——此处存黄金十八万两、白银三百万两、珠宝玉器无算。”
战鸦猛地抬头：“这里只有五万两金——剩下十三万两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道向下的梯——在珠宝库最深处，一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梯子通往下层。
第九层没有任何金银珠宝。是一间石室，约莫两丈长一丈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