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什么?!”
听到这句话,一向自诩清高、沉稳的汉大历史系教授吴慧芬。
一瞬间,整个人犹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砸中一般,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煞白,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愤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伸手指着高育良,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高育良!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吴慧芬气得浑身直哆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当年瞒着组织办离婚,是谁提出来的?是你高育良!是谁为了保住你从吕州到省委常委的关键一跳,跪在地上求我陪你演完这出戏的?
也是你高育良!
这么多年来,我为了你在这个家里的政治前途,在外面给你装模作样,在省委大院里跟那些官太太们虚伪迎合,连我自己的尊严都不要了!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主动向中组部去掀这个盖子?!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省委副书记的位子坐得太稳了,想主动去秦城监狱里清静清静?!”
看着歇斯底里、几乎要抓狂的吴慧芬,重活一世的高育良,脸上却依旧平静得像是一面毫无波澜的镜子。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着吴慧芬宣泄着内心的愤怒与恐惧。
直到吴慧芬喊得嗓子有些发哑、有些脱力地瘫坐回椅子上时,高育良才微微前倾了身体,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权谋与政治冰冷的声音,缓缓开口:
“慧芬,你是学历史的。中国几千年的政治史、兴衰史,你读得比我透。那我今天就用政治的逻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在这高官厚禄的省委大院里,什么样的人,才死得最快?”
吴慧芬微微一愣,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神色诡谲的高育良,没有说话。
高育良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诉你,在政治的棋盘上,死得最快的,永远不是那些浑身上下长满了烂疮、却被人拿捏住把柄、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的贪官。
死得最快的,恰恰是像当年的我一样,自以为聪明,把所有的致命软肋都精心地藏在自以为安全的黑盒子里,却抱着‘以不变应万变’的迂腐思维,坐在原地等政敌来开盲盒的蠢货!”
高育良站起身来,踱步走到吴慧芬的身后,声音低沉得宛如里的恶魔:
“赵立春调任京城,向中枢力荐我接班的事情,已经彻底吹了。就在最近这两个月内,中枢将会直接空降一位带着雷霆清洗意志的新省委书记,来到汉东主持大局。”
听到“接班吹了”这四个字,吴慧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愤怒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对未知政治风暴的惶恐所取代。
“新书记空降汉东,手里握着尚方宝剑,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高育良,把我和同伟深耕了多年的汉大帮,连拔起,祭旗开刀!”
高育良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字字惊心:
“你觉得,等那位新书记到了汉东,动用省纪委和各方手段铺天盖地查过来的时候,我们瞒报了整整好几年的秘密离婚证,还能在这个省委三号院里瞒得住吗?
等到那个时候,由人家的纪委调查组把这张离婚证从咱们的保险柜里强行搜出来,拍在常委会议室的桌子上时……”
高育良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吴慧芬的后脑勺,厉声质问道:
“吴慧芬教授!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中枢会怎么定我高育良的罪?!
对抗组织审查!
欺骗组织!性质恶劣!
到了那个地步,我高育良身上的这身藏蓝色夹克,在一天之内就会被扒得精光,直接换成灰扑扑的囚服!
而你吴慧芬,作为常年帮着巨贪、帮着欺骗组织的高官演戏的从犯,你那汉东大学的教授头衔,你那一生的学术清誉,还能保得住吗?!”
高育良这一番话,说得极其露骨、极其血腥,也极其地符合残酷的政治现实。
吴慧芬听得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一层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自然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育良,按照你这么说,横竖都是个死,你现在主动向中组部报告,难道中组部就不会处分你了吗?”
吴慧芬咬着下唇,声音颤抖着,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处分?当然会处分。”
高育良坐回座位,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红茶,眼神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狐狸般的光芒,自信地冷笑道:
“但主动作出呈报,和被动被纪委查出来,在性质上,那是天壤之别!
我明天在报告里会写得明明白白:由于我们夫妻二人多年来在学术理念和家庭生活上产生严重分歧,已于多年前协议离婚。
但由于考虑到你吴慧芬教授在汉东大学的历史学术名誉,以及为了避免给汉东省委班子的形象造成不必要的社会负面舆论冲击,因此在报告时间上,产生了一定的技术性延误。”
“只要我赶在新书记空降之前,把这份主动承认错误的报告强行塞进中组部的个人档案里。等新书记带着风暴来到汉东时,我的这段隐瞒离婚史,就已经在最高中枢挂了号、过了明路了!这就叫‘已向组织如实说清问题’!”
高育良将手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杯子顿在桌上:
“到了那个时候,新书记和纪委想要拿这条红线来一棒子打死我,中组部那边的纪律原则就第一个不答应!
他们最多只能在党内,给我一个‘报告个人事项不及时’的轻微警告或者谈话诫勉处分!
这相比于被彻底、送进秦城监狱的灭顶之灾,算得了什么?!”
听完高育良这一整套惊心动魄、却在逻辑和程序上堪称天衣无缝的防守反击闭环,吴慧芬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与崇拜。
这个大半辈子的教书匠,在经历了这次赵家的政治变故之后,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像是一尊从里爬出来的权谋巨兽,竟然将组织程序和政敌的心理,算计到了如此精细入微、令人发指的恐怖地步!
“育良……你,你真的变了。变得让我有些害怕。”
吴慧芬有些脱力地自嘲了一笑,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你说的对。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想怎么写,需要我怎么配合你签字,你尽管安排吧。为了我的名誉,也为了这个家,我听你的。”
“好!慧芬,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世,你只要死死地配合我演好这一步棋,我保你一世清誉,晚景荣华!”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