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吴慧芬走上前，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看完之后，她有些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育良，你这支笔啊，当年在汉大当系主任的时候就冠绝全校。这篇报告写得……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当年咱们悄悄离婚，是为了汉东几千万老百姓做出的巨大牺牲一样。”
“慧芬，政治从来不看过程有多精彩，它只看最后的法理结果。”
高育良将一长杆签字笔递到了她的手里，语气平静而冰冷：
“签字吧。只要这枚名字落下去，咱们在这个家里演了这么多年的大戏，就算是在京城高层那里，彻底过了明路了。”
吴慧芬接过笔，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但她没有任何犹豫，刷刷几笔，在配偶声明和清算声明上，坚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接下来，就看你高副书记的通天本事了。”
吴慧芬放下笔，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高育良将所有的文件整齐地叠好，放进了一个带有省委机要专用红色钢印的牛皮纸信封里，并用保密蜡块将信封口彻底封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早上六点半。
这个时间，省委机要局的保密交通车，正好要开始点火出发，前往省军区机场，对接每天清晨直飞燕京的机要专机。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省委机要局局长的私人电话。
“高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了机要局长惊醒后、有些诚惶诚恐的声音。
“李局长，打扰你休息了。”
高育良拿着信封，语气威严而平静：
“我这里有一份加急的特级机要件。你现在亲自安排今天最稳妥的一班机要交通，跨过省委办公厅，直接帮我送进京城中组部中管部部档案处。
记住，我要亲手拿到中组部的接收回执。
这件事情，属于绝密，不准经过汉东本地任何人的手，明白吗？”
“明白！高书记放心，我这就亲自去办，保证两个小时后这封信就在飞往京城的专机上！”
电话那头的李局长没有丝毫迟疑，大声保证道。
在汉东，他高育良是掌管政法大权、同时兼任管官部的省委副书记。
机要局的这帮部，面对他这位汉东三号人物的亲自严厉交代，谁敢有半点马虎？
谁又敢在这个时候去向旁人多嘴？
放下电话，高育良缓缓走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机要专车卷起一阵晨雾，绝尘而去。
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彻底地踏实了下来。
第一块金刚不坏的防御盾牌，已经以越级呈报的方式，抢在所有人动手之前，死死地卡进了中枢的档案库里。
沙瑞金，你还没来，我高育良身上的最大一处红线漏洞，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早上八点半，黑色的奥迪轿车准时稳稳地停在了省委大楼的前门。
高育良从车里走下来，重新换上了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藏蓝色行政夹克。
他的脸上，再度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微笑。
只是，当他大步走进大楼大厅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今天大楼里的政治气压，显得格外的诡谲和压抑。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部们，虽然依旧在恭恭敬敬地向他弯腰问好，但那些交错的眼神里，大都带着一种复杂、试探、甚至是有些看热闹的微妙异样。
高育良心里清楚。
昨天他在电话里跟祁同伟放出的那句“我接班当省委书记的事情吹了”的惊天猛料，经过这一夜的时间，恐怕早已经通过各种隐秘的地下渠道，在整个汉东高层圈子里，像瘟疫一样彻底传开了。
官场上的人，全都是最现实的趋利避害的动物。
昨天的他，还是人人巴结、极有可能登顶汉东一号位置的无冕之王；而今天的他，在大家的眼里，恐怕已经成了一个由于赵家失势而受到牵连、即将面临边缘化甚至被清洗的落寞巨头。
对于这些世态炎凉的异样目光，高育良的内心没有泛起半点波澜，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好笑。
“爬吧，看戏吧，你们现在站队站得越欢，等两个月后风暴来临的时候，掉下去摔得就越惨。”
高育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色平静地走上了通往常委会议室的电梯。
“叮——”
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
电梯门刚刚打开，高育良正准备迈步走出去，迎面便撞上了一个身材高大、同样穿着一件行政夹克，却将拉链大刺刺地敞开着的男人。
那个男人顶着一头标志性的精神大背头，一张长脸上常年挂着一种不怒自威、雷厉风行的严厉神色。
他此时正带着几名秘书，步履匆匆、风风火火地朝着电梯方向走来。
不是别人，正是他高育良在汉东官场上斗了整整大半辈子、人称“GDP狂魔”的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看到高育良的一瞬间，李达康脚下的步子冷不丁地微微一顿。
那一双大大的死鱼眼里，闪过了一抹极度复杂、极其精彩的政治神采。
有震惊、有狐疑、更多的，则是有一种多年宿敌在看到对方倒霉时，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与跃跃欲试。
“哟，育良书记！这么巧啊，您今天气色看着不错啊。”
李达康主动停下脚步，一张黑脸上硬生生地扯出了一抹看起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夸张笑容。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刺刺地伸出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高高在上的试探：
“昨晚我可就听到了京城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说中枢对咱们汉东班子的调整，有了全新的通盘考虑？育良书记，这事儿您作为管部的副书记，消息最灵通，跟老同志我透露透露，咱们汉东这块地方，是不是真的要换个活法了？”
李达康这一番话，说得声音极大，在空旷寂静的省委走廊里激起了一阵阵清晰的回音。
旁边几名跟着的秘书和过往的年轻部，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纷纷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当场塞住。
谁不知道，在汉东省委班子里，高育良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那是一山不容二虎、为了汉东未来掌控权早就掐得刺刀见红的两大死敌派系！
如今赵立春刚走，高育良接班遇阻的消息满天飞。
李达康在这个时候迎面撞上来、不阴不阳地主动开炮试探，这简直就是要当场看高育良的政治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