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省委常委楼走出来后。
高育良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转了个弯,顺着直接走向了省政府办公大楼。
他脚下的步子沉稳而极有节奏,手中的白瓷茶杯里,微烫的茶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高育良心里亮堂得很,要在短短两个月内把祁同伟推上副省级的宝座。
光靠他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常委会上的单打独斗是远远不够的。
如今省委书记一把手的位置空缺,按照体制内的组织原则。
目前主持省委省政府常全面工作的,正是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同志。
这位老省长在汉东资历极深,工作作风一向以稳健、温和著称。
最关键的是,刘省长今年已经到了正部级的最高任职年限,下半年就要正式解甲归田,退居二线前往全国人大或政协任职了。
对于一个马上就要安全着陆、退休回家的老同志而言。
眼下汉东官场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更不想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卷入任何惊涛骇浪的政治派系斗争当中。
“咚咚咚。”
高育良站在省长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扣了扣厚重的红木大门。
“请进。”
门内传来了一声略显苍老却透着沉稳的醇厚声音。
高育良推门而入,脸上挂着那幅标志性的、让人毫无防备的儒雅笑容:
“刘省长,大清早的没打扰你批阅文件吧?”
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看材料的刘省长抬起头,一见是高育良,苍老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抹和蔼的笑意。
他摘下眼镜,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哟,育良书记啊!稀客稀客,快坐,快坐!小张,赶紧把我那盒上好的大红袍拿出来,给育良书记泡上!”
“刘省长,千万别忙活,我这自己带着茶呢。”
高育良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白瓷杯,态度谦逊而又极有分寸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位汉东的核心巨头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扯了些天气与身体的闲话。
刘省长端着茶杯,一双饱经风霜的老眼里闪烁着狐狸般的精明,他太了解高育良了,这个汉大帮的教父大清早跨过大楼跑来找自己,绝对不是来叙旧的。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
高育良缓缓放下了茶杯,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切入了正题:
“刘省长,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在下午的常委会之前,先私底下跟通个气。
关于我们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的工作安排,政法委这边经过长时间的严格考察和慎重研究,准备在今天的常委会上,正式提出解决他副省长职级的动议报告。”
“解决同伟的副省长?”
听见这话,老省长的眉头冷不丁地微微一皱,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那么一两秒钟。
他抬起头,有些深意地看了高育良一眼。
长叹了一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丝体制内老油条特有的推诿与顾虑:
“育良书记啊,祁同伟同志的能力和忠诚,我是了解的,这些年省公安厅的工作做得确实有声有色。可眼下的局势,你心里也清楚啊。
立春书记刚调去京城,中枢对咱们汉东新班子一把手的人选还没最终拍板。
在这个群龙无首的关键时刻,咱们突然大动作地调整一个权重位高的公检法核心部的职级,这……这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依我看啊,要不咱们还是稳一稳,等新来的书记到任之后,由新班子来做决定,这样在组织程序上是不是更妥当一些?”
老省长的顾虑,完全在高育良的意料之中。
典型的临退心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平平安安熬到退休,汉东的天塌下来他都不想管。
然而,高育良等的就是现在这个群龙无首的真空期!
一旦等沙瑞金到了汉东。
以那位沙书记的冷酷手腕和政治目的,祁同伟这辈子都别想再摸到副省级的边!
高育良自若地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精细材料,双手递到了老省长的面前,语气诚恳而充满说服力:
“刘省长,你的顾虑和原则性站位,我完全理解,这也是为了汉东的大局稳定着想。
但正因为现在是一把手空缺的特殊时期,我们汉东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才更需要一定海神针啊!”
高育良伸手指了指材料,开始抛出自己精心准备的手锏:
“刘省长,你看看这几年的数据。
祁同伟同志自担任公安厅长以来,汉东的命案现案破案率连续五年蝉联全国前三,特大恶性案件下降了整整三十个百分点。
当年的孤鹰岭缉毒大案,他更是身中数枪,险些为汉东的老百姓把命都给丢了!
这样的实型部,如果因为上层班子的调整而长期得不到应有的职级晋升,不仅会寒了全省几万公检法警的心,在工作连续性上也会出大问题啊!”
不等老省长反驳,高育良语速极快地抛出了最核心的法理依据:
“再者说了,刘省长,咱们看看邻居省份的政治惯例。
几个兄弟省份,早在前两年就已经落实了省公安厅长由副省长兼任的体制建制。
中枢组织部在多次全国政法工作会议上,也明确提出要加大公安一把手在省委省政府大局中的话语权。
咱们汉东在这件事情上,实际上已经落后于兄弟省份了。
现在由你主持全面工作,顺应中枢的改革大势。
把这个多年遗留的体制编制问题给彻底解决掉,这不仅在法理上完全合规,更是一件能够写进你这一任省政府班子重大行政成果里的功德一件啊!”
功德一件。
这四个字,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老省长内心深处的软肋。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级别,权力已经不再是第一追求。
他要的是名声,是退休后的体面,是能在自己的政治履历上留下一个完美的、符合中枢改革大趋势的收尾。
老省长戴上老花镜,认认真真地翻阅着高育良送来的那份材料。
看着上面详实的兄弟省份先例和祁同伟那毫无瑕疵的硬核政绩,他眼中的顾虑开始一点点褪去。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这笔政治买卖的得失:高育良是汉东本地派系的教父,实力深蒂固;调去京城的赵立春,在中枢依然有着极大的发言权。
自己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同志,如果在这种完全合规、且有兄弟省份先例的事情上硬卡着高育良,不仅会彻底得罪整个汉大帮,连带着也会让京城的赵立春心里不痛快。
既然别的省份都已经有了先例,既然祁同伟的政绩实打实挑不出毛病。
那自己何不顺水推舟,在这个群龙无首的特殊时期,卖一个天大的面子给高育良?
这也算是为自己几十年的汉东仕途,结下一个善缘。
何况,最关键的是...
最终祁同伟的任职决定那是中枢组织部来拍最后的板子的,他只是在省委常委会议上投了祁同伟一票,又不是给祁同伟这个人上了什么带有强制力的政治保险。
捋清楚这道关系后,刘省长的态度缓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