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完，阿荞就堵住了发叔的去路。
发叔本来想坐到门口看报纸，一转身差点撞上她。
往左边让，阿荞跟着往左边移，往右边让，她又跟过来。
老头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报纸卷了卷，朝后厨那头的楼梯口扬了扬下巴。
“上楼说吧，在这儿挡着路。”
父女俩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发叔没进房间，坐在楼梯拐角那张旧藤椅上，把报纸搁在膝盖上。
阿荞拖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楼下的嘈杂声隔着木板传上来，阿妈在洗碗，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阿荞也没绕弯子，直接说了。
“阿爸，我今天买了马蹄和桂花，还找阿芳姐买了点新鲜莲子，明天想试试那个桂花马蹄沙。”
她把手札上记的方子跟阿爸大致说了一遍。
发叔听完，直接反问她一句：“你想过定价没有？一碗卖多少钱？”
阿荞愣了一下，她光想着怎么做，还真没细想过价钱。
“红豆沙现在卖两块五一碗，桂花马蹄沙成本高点，马蹄不便宜，桂花也花钱买的……”
她在心里算了算。
“卖三块五？四块？”
“四块。”发叔说。
“你要是卖三块五，刨了成本跟红豆沙差不多的利润，白费功夫。
马蹄沙这东西本来就是时令的，又不是天天有的吃，贵一点人家能接受。”
阿荞眼睛亮了一下，阿爸这是在帮她算账了，说明他认真在听。
“那定价四块，明天我先试着做一批？”
发叔想了想，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几下。
“这样吧，明天你早点起来，先做一小锅。”
他伸出两手指。
“头一批就卖二十碗，多了不卖。
先看看街坊认不认这个价钱，反响好再接着做，不行就二十碗的事，亏也亏不到哪去。”
阿荞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往楼下跑。
“哎，”发叔喊住她，“明天早上别睡懒觉，六点就得下来。马蹄要现切，切早了放久了不脆。”
“知道了阿爸。”
阿荞噔噔噔跑上三楼，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秋容正坐在布帘那边梳头，头发还没，穿着睡裙，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顺。
“跑什么跑，踩得楼板响。”
秋容瞥了她一眼，手上的梳子没停。
阿荞没理她，掀开布帘钻进自己那边，把枕头底下那本手札抽出来，翻到桂花马蹄沙那页又看了一遍。
配料和步骤她其实已经背下来了，还是想看。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才把手札重新塞回去。
秋容在外面喊了一句：“你今晚高兴得跟个傻女似的，至于吗？”
阿荞探头出来，脸上的表情收都收不住：“你不懂。”
“我是不懂，为了一锅糖水高兴成这样。”
秋容把梳子往桌上一搁，关了台灯。
阿荞从柜子里翻出换洗衣服，去走廊尽头的浴室洗了澡。
水还是热的，冲在身上很舒服。
她洗得比平时快，头发擦到半就出来了，没像以前那样磨蹭半天。
回到房间，秋容那边已经没声音了，不知道睡着没有。
阿荞关了灯，躺在床板上。
风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的，吹过来的风带着热气，但她心里很踏实。
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桂花马蹄沙，二十碗，卖四块一碗，先试试水。
隔壁房间，发叔和玉莲婶还没睡。
玉莲婶坐在床边叠衣服，都是洗好了没收的，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发叔躺在里侧，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细妹那个事，你觉得能成吗？”玉莲婶把叠好的衣服摞在床头。
发叔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她今天那个陈皮红豆沙，你也喝了，味道确实比原来的好。李伯那些人喝了一辈子糖水，嘴刁得很，都喝出来了。”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了，让她明天试着做二十碗桂花马蹄沙。”
发叔翻了个身，面朝玉莲婶那边。
“其实细妹说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
阿胜今年二十了，过两年要是处对象，结婚要花钱吧？
阿容那妹仔心气高，一直想住好点的房子，咱们也不能老让她跟细妹挤一间。”
玉莲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还有细妹自己，”发叔接着说。
“她说得没错，中四读完读中六，要是能考上大学，学费不便宜。
咱们就指着这一个铺子，一个月攒三四千，够什么的？”
玉莲婶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一旁，拉过薄被盖上。
“那你就好好帮她看看，别让她胡来。”
她关了床头那盏小灯。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发叔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阿荞是被自己生物钟叫醒的，不是阿妈的喊声。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风扇还转着，秋容那边的布帘没动，人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翻下床，没开灯，摸着黑把衣服换了。
T恤、短裤，头发用橡筋扎起来，凉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下楼的时候楼梯吱了一声，她赶紧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楼上没动静。
灶台边的煤炉还没生火，空气里有股隔夜的烟火味。
她把凉鞋放在门口，卷起袖子，开始准备。
马蹄从袋子里倒出来，在水槽里一个一个洗。
泥不少，得用刷子刷，刷完再冲两遍。
阿芳姐昨天给的马蹄个头不大，但很新鲜，切开闻着一股清甜味。
阿荞把马蹄的皮削掉，放在案板上，拿刀切成丁。
手札上说要切成小指甲盖那么大，不能太碎，碎了没口感，也不能太大，大了不入味。
桂花从塑料袋里倒出来一小撮，放在碗里用温水泡着。
水不能烫，她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差不多四十来度的样子。
灶台边上的冰糖罐子拿下来，挑了几块黄冰糖，搁碗里备用。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阿爸下来生火。
阿荞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马蹄丁，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碗，今天先卖二十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