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两个人走出鱼蛋店，庙街的夜才刚刚热闹起来。
霓虹灯招牌从楼面上伸出来，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人挤人，肩碰肩，阿荞走在前头，苏景琛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阿荞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景琛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是从前世她就知道，这个人面上不吭声，心里什么都记着。
“别在意那个二五仔，”阿荞把声音放低了，周围太吵，她稍微侧了侧头，“他就是个蠢的。”
苏景琛看了她一眼。
“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阿荞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
“那又怎么样。”
苏景琛没接话。
前面有个卖鸡蛋仔的摊档，阿荞走过去，跟老板说了一声要一份原味的。
然后转过头看了苏景琛一眼，问了句要不要加朱古力。
苏景琛说随便，阿荞就跟老板说了原味的就行。
等鸡蛋仔的时候，苏景琛把手在裤兜里，站在旁边。
他的肩膀离阿荞很近，近到阿荞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不是很浓。
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一下，抬到半空中，又放回去了。
动作很快，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老板把鸡蛋仔装进纸袋里递过来，阿荞接过去，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说了句“走吧，边走边吃”。
苏景琛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
鱼蛋店里，何志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面前那盘鱼蛋已经凉了，咖喱汁凝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再吃，手里的维他喝了大半瓶，瓶身上全是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邓启明坐到了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那种男生之间的随意。
“志豪，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人家看不上你，你还能咋办？”
旁边另一个男生也接了一句：“就是，阿荞那个人你也知道，整天在铺子里忙，哪有空理你。你这条件找谁不行？”
何志豪把维他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也没有祈求什么。”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大家同学一场，出来玩而已。你们想多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被人劝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说自己没有祈求，说你们想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豁达，像是不在意，配上那个表情，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在里面。
桌上几个女生看了都觉得不忍心。
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阿荞也是的，嘛那样”。
旁边另一个女生赶紧拉了她一下，让她别说了。
林佩瑶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串鱼蛋慢慢嚼着，眼睛一直看着何志豪。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如果说穿了，就是一种了然。
她看得出来。
何志豪这个人，嘴上说没什么，心里在盘算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因为她是同类人。
面上亲亲热热，心里算得门儿清。
这种话她不会说，说了对她没好处。
一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桌上的鱼蛋和维他解决得差不多了。
郭婉婷看了看时间，说快九点了，该回去了。
梁俊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拿出钱包要结账。
郭婉婷拦了一下，说各付各的，梁俊杰没听，把整桌的钱一起付了。
阿荞和苏景琛端着鸡蛋仔走回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站起来了，三三两两在马路边上等着。
阿荞把手里的鸡蛋仔纸袋递给郭婉婷，问她要不要吃。
郭婉婷撕了一小块，剩下的还给她。
“吃完了吗？”阿荞看了看大家，“边走边消食吧，时间也不早了。”
一群人沿着庙街往回走，边走边吃，边走边聊。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比白天舒服多了。
阿荞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鸡蛋仔吃了一多半，纸袋卷了卷，捏在手里。
走到地铁站口，大家就散了。
有人坐地铁，有人等巴士，三三两两说了拜拜就走了。
苏景琛走的时候看了阿荞一眼，说了句“路上小心”。
阿荞点了点头，转身往福兴巷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玉莲婶已经睡了，发叔在楼下铺子里看账本。
“玩的开心吗？”
“还行，阿妈。我先上楼了”
然后就是上楼回了房间。
她没直接睡，而是坐到床边，把今天在庙街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鱼蛋店生意最好，那东西门槛低，谁都能做，没什么意思。
凉茶摊位冷清，她注意到那个摊位上挂的招牌写着“二十四味”“五花茶”之类的字，跟糖水沾边。
庙街的人流大，游客多，本地人也多，如果能在附近找个摊位卖糖水，成本不高，得有特色。
今天那个卖鸡蛋仔的老板生意也不错，鸡蛋仔这东西成本低利润也低，走量才行，不适合现在的糖水铺。
她在脑子里列了几个想法，又在心里划掉了几个。
转头一看隔壁秋容还没回来。
阿荞看了一眼布帘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都没皱，一看就是早上铺好之后没人动过。
她也没多想，秋容有时候公司应酬，回来得晚是常事。
她把今天穿的那件白色衬衫脱了挂好，换了件旧T恤当睡衣，去走廊尽头洗了澡。
回来之后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本手札抽出来，翻到糖水那部分，又看了几页。
桂花马蹄沙卖得不错，接下来该试哪一款，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灯开着，台灯的黄光照在手札的纸页上。
阿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偶尔用铅笔在边角上写几个字，都是些零碎的备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没看钟，也不知道到了几点。
楼下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
阿荞竖起耳朵，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能听出来是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中间还绊了一下，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抽气声，可能是踢疼了。
是秋容。
阿荞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快十一点半了。
走廊那边的脚步声慢慢近了，然后是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
阿荞把手札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布帘外面传来秋容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拉链拉开。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阿荞没出声，翻了个身，面朝墙。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扇在头顶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