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苏令徽嫁进来三年,对王府的庶务从不过问,她更爱吟诗作画、赏花品茗。
偌大的靖王府,庶务是赵琮的嬷嬷秦嬷嬷管着,产业是陈管家管着,苏令徽连对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苛责过她,甚至在外人面前替她圆着,每次有人问起为什么靖王妃不参加夫人们的宴会,他总是说“王妃体弱,不宜劳”。
大家便都知道了,靖王妃是个病美人,需要静养,不能打扰。
苏令徽不去应酬,不去交际,不替他拉拢任何一位夫人,他都不在意。
他总觉得,她是他的发妻,她嫁给了他,这就是天大的缘分。
她不喜欢他,没关系;她嫌弃他是个粗人,没关系;她不愿意替他持家中事务,也没关系。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他一个应该多让让她。
他的幕僚们对此不是没有微词,特别是赵璋娶了姜灼玉这样一位明朗大气、处事有方的王妃后,对比太强烈了。
其实姜灼玉正是长在他心尖上的那一种长相,他也曾想过若是两人的王妃能换一下就好,但是这样隐秘的想法只是昙花一现,他不是违背人伦、觊觎弟妹的禽兽。
有一次,他手下最得力的幕僚李先生喝醉了酒,拉着他说:“王爷,您对王妃实在是太宽厚了。这三年,王妃可曾替王爷持过一?可曾替王爷分忧过一星半点?您在外面拼死拼活,她在府里吟诗作画,这像话吗?就是能学到隔壁的瑞王妃一半也行啊……”
他笑了笑说:“她是本王的妻子,本王娶了她,就该对她好。她不喜欢这些俗务,不用强求,总之府中还有别人能管着,先生后别再说这话了。”
李先生愣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王爷至情至性,是属下多嘴了。”
至情至性,这个词后来就传开了。
大家都说靖王这个人,虽然看着冷面冷心,伐果断,可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跟着他办事,不用担心哪天会被卸磨驴,他因此得到了更多人的效忠。
赵琮想起这些,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至情至性,这四个字,前世像一把刀,捅进了他的口。
他确实至情至性——甚至到了愚蠢的地步。
他把一个本不配做他妻子的人捧在手心里,给她体面,给她尊重,给她一切她能想要的东西。
而她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从孩子的襁褓里抽出带毒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身体。
她捅他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着带她和孩子一起逃出去。
“王爷?”
苏令徽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有些不安地叫了一声。
赵琮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全部压了下去:“你有身孕,不用担心这些事。”
苏令徽急了,她没想到赵琮会拒绝,在她的预想里,这件事应该水到渠成。
赵琮虽然冷淡,但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只要她开口,他很少说不。
“王爷——”她软下声音来,身子微微前倾,“妾身是真的想替您分忧。这些年,您一个人在朝堂上奔波,妾身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有了身孕,妾身想着……也该学着打理府务了,总不能一辈子让秦嬷嬷和陈管家替妾身持,那外人该怎么说妾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说到最后,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在睫毛上颤颤地挂着,将落未落。
以往这个时候,她这样的姿态是无往不利的。不管是新上供的东珠,还是蜀地进上的苏锦,只要她开口,赵琮都会答应。
赵琮低头看着这张柔弱的脸,这双含泪的眼,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前世的他信了,当时甚至觉得高兴,她终于愿意接手府务了,终于愿意做一个合格的王妃了,这说明她也许在慢慢接纳他,也许他们的关系会因为这个孩子而有所改善。
他高兴得太早了。
对牌交出去不到半年,靖王府明面上的产业缩水了三成。他当时还以为是生意不好做,想着等孩子出生了再慢慢理。
后来他起了疑心,发现账目被人动了手脚。
可那时苏令徽临盆在即,他压下了一腔怒火,想着等她坐完月子再说。
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孩子的满月宴那,赵璋发动了宫变,圈禁了父皇,假借圣旨要他。
他带着亲卫突围,本可以逃出皇城调兵反攻,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自己的妻子从背后捅了一刀。
匕首从襁褓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地问她为什么?他赵琮有哪点对不住她?
然后赵璋从暗处走出来,揽住苏令徽的肩膀,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赵琮坐在太师椅上,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意和这些翻涌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他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你有身孕,不用担心这些事。”
苏令徽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愈发委屈:“王爷,妾身只是想替您分忧……”
赵琮的语气依旧平淡,“你怀着身孕,好好养胎就是分忧。府里的事,秦嬷嬷管了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岔子,不必你心。”
苏令徽急了,她接管靖王府的庶务和产业,是赵璋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只有拿到了对牌和账本,才能名正言顺地调动靖王府的资源,才能一点一点地掏空赵琮的家底,为最后的发难做准备。
她必须拿到。
“王爷……”苏令徽从软榻上坐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妾身知道,以前是妾身不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推给您……”
“不必。”赵琮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硬,“当年你不想接手,本王百般劝说你也不愿意。如今想拿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令徽脸上扫过,淡淡道:“没这么容易。”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袍角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将矮几上的香炉吹得烟气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