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春猎定在一个月后,姜灼玉掐着指头算子,觉得不能再懒散下去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京中女眷里头,论骑射她向来是头一份。
这个头名是打小在马背上摔出来的,姜家的孩子没有不会骑马的,她还在襁褓里时就被她爹姜崇抱在马上玩了。她哥哥姜煜更是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教给她,从五岁起就带着她骑马。
这份荣光她守了这么多年,若是因为疏于练习而在春猎上被人比了下去,那可不行。
于是这些天只要是个天清气朗的好子,她都会出门跑马。
这的她一身明黄与白色相间的骑装,乌发紧束成一条长辫,辫尾系着明黄色的发带,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支出鞘的剑。
她牵着自己的爱驹飞翩出了马厩,那马四蹄修长,鬃毛如缎,一双眼睛乌黑透亮,见了她便亲昵地凑过来蹭她的手心。
飞翩是她爹和她哥哥给她的汗血宝马,全京城拥有汗血宝马的人寥寥无几。
姜灼玉拍了拍飞翩的脖子,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春杨春柳和几个侍卫,一路往京郊的皇家马场去了。
皇家马场地势开阔,围栏规整,是京城附近最大的跑马场地,平里有专人看管养护,草场平整得像一块绿色的绸缎,最适合跑马。
姜灼玉到了之后先慢跑了两圈热了热身,待身子活动开了,便夹紧马腹,轻轻一抖缰绳,飞翩便如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
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发带在脑后猎猎作响,她伏低身子,感受着马匹奔跑时肌肉的律动和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的快意,心里那些琐碎的烦闷都被风吹散了,只剩下纯粹的酣畅淋漓的快乐。
她跑了两圈,意犹未尽地放缓了速度,正想再跑一圈,就看见两个人牵着马来了。
那是两个少年,生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剑眉星目,穿着一模一样的宝蓝色骑装,骑着两匹差不多模样的枣红马,像是一对从画上走下来的金童。
四皇子赵璇和五皇子赵玑,皇帝膝下最活泼的一对双胞胎,今年还没满十五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整里招猫逗狗,什么好玩儿的事都有他们的份儿。
这两兄弟虽然顽皮,但性子活泼,又嘴甜会来事,因此也很极得皇帝喜欢。
两人也聪明,知道自己没有皇位继承权,索性谁也不靠,谁也不站,主打一个“开心就好”,在赵琮和赵璋面前也都是笑嘻嘻的,嘴上叫着大哥二哥,态度亲热却不谄媚,因此赵琮和赵璋对这两个弟弟也都颇好,至少面上是这样。
姜灼玉下了马,牵着飞翩走过去,脸上浮起笑容:“四弟五弟今也来马场玩了?倒真是巧。”
两人笑嘻嘻地行了个礼:“二嫂好!”
“可不是巧嘛,”五皇子赵玑嘴快,抢先说道,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目光在姜灼玉身上打量了一圈,又往她身后张望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二嫂你一个人在这呀?二哥呢,怎么不陪你来?”
姜灼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还有别的事忙。”
这话说得轻巧,但两个少年都是人精,在宫里长大,谁没有见惯了人情冷暖的本能敏锐,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了然。
赵玑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换了个话头又开了腔:“春猎在即,还有什么大事比这事儿更要紧?再说了,二哥向来骑射垫底,若是再不努力——”
话没说完,四皇子赵璇直接踩了他一脚。
赵玑“嘶”了一声,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赵璇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老五说话不过脑子,二嫂不要往心里去。他这人就是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去我说他。”
姜灼玉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丝毫不悦。
瑞王骑射不行这件事,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赵璋文采斐然、温润如玉,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可一上了马背就露了怯——骑术平平,箭术更是惨不忍睹,每年的春猎秋狩都是走个过场,从不敢往林子深处去,这事儿在京中不是秘密。
“没事,还有我呢。”姜灼玉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自信和从容,既是为瑞王府撑面子,也是在替赵璋挡一挡这不好听的话。
夫妻一体,不管私下里如何,在外人面前她从来都是护着瑞王府的脸面的,这是她作为王妃做人处事的体面。
赵璇和赵玑听她这么说,便也笑嘻嘻地揭过了这一茬。
赵玑刚才说错了话,这会儿正想找补回来,便格外卖力地恭维道:“那确实,二嫂骑射何止是在京中女眷里头第一人,就算是放在男子当中,那也是数得着的佼佼者。去年春猎二嫂的猎物收获,在男子里头也能排进前三,我们俩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就是就是,”赵璇也跟着附和,笑容真诚而热络,“去年二哥有了二嫂这么优秀的王妃,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呢。二哥虽然自己不擅骑射,但有二嫂在,那风头不还是落到了瑞王府头上?二哥肯定很得意,唯一一块短板就这么被二嫂补足了。”
姜灼玉听了这话,嘴角虽然还挂着笑,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一瞬。
去年的春猎,她的猎物收获确实丰厚,在林子里跑了一整天,累得她回营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但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劲儿,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站在围场的空地上,看着侍从们清点猎物,周围的女眷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她心里确实得意得很。
可赵璋那时是什么反应?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却只记起一个模糊的画面——他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没有惊喜,没有得意,更没有那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再深的,她当时没关注,此时回想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