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瑞王府的正院,名为“明瑟堂”,名字是赵璋取的,取自《水经注》里“目对鱼鸟,水木明瑟”一句,清雅得很。
院子里的布置也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几竿修竹,一方小池,池边立着一块太湖石。
回廊的檐下挂着几盏素色的绢灯,灯上绘着兰草纹样,到了夜里点上烛火,光影绰约,像一幅水墨画。
姜灼玉初嫁进来的时候,是喜欢这个院子的,她虽然爱热闹鲜亮,但也不排斥清雅的景致。
那时候她觉得,夫君的品味这样好,将来两个人住在这里,子一定不会差。后来她才明白,一个人有没有品味,和那个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是两回事。
此刻,明瑟堂的正屋里燃着七八盏灯,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姜灼玉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大迎枕,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此时换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樱草黄的半臂,乌发用一赤金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没有白里那股咄咄人的凌厉,却多了一种慵懒的风情。
账册摊在她膝上,她一手翻页,一手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数字间来回移动,嘴里偶尔嘟囔一句“这里不对”,手指便停下来,在那一行上点一点,又从头算起。
春柳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替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春杨的声音:“给王爷请安。”
姜灼玉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将账册合上,随手塞到了迎枕底下,然后理了理头发,将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靠回迎枕上,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门帘被丫鬟挑开,瑞王赵璋走了进来。
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挂着一个小小的玉扣。乌发束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三月里的春风拂面。
姜灼玉笑了一下,却并没有起身去迎,“王爷来了。”
刚嫁过来那会,她是会起身相迎的,不但迎,还会亲自替他解外袍、挂玉佩、端茶递水,做足了一个贤惠王妃该做的所有事情。
可后来她发现他也不缺她的殷勤,子久了,她也就懒得做那些面子功夫了。反正她迎不迎,他都是那个态度;她不迎,他也不会说什么。
赵璋由着身后的丫鬟替他脱去外袍,挂到衣架上,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姿态都透着皇家子弟的优雅和教养。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笑容,“王妃最近查账辛苦了,可遇到什么难处?”
姜灼玉摇了摇头,语气随意:“没有,一切都好。”
有几个铺子的收益还增长了,其中绸缎庄上个月的利润比前个月多了两成,这在她心里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她没打算说出来邀功。
赵璋这个人,你跟他邀功,他会笑着说“王妃辛苦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从来不会因为你做得好而多给你一分真心,也不会因为你做得不好而少给你一分体面。
他的态度,和他的笑容一样,永远是一条平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那就好。”赵璋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王妃经营有方,这瑞王府上下,多亏了有你持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专注,然后伸出手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姜灼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白皙如玉,指节修长,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却不粗粝,皮肤细腻却不柔弱,像是上好的瓷器。
可那只手是凉的,像是放了一会儿的茶水,不烫手,但也暖不到哪里去。那种温度落在手背上,触感很真切,可姜灼玉总觉得那只手不像活人的。
它没有温度,没有力度,像是一件精美的玉器摆件,被小心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姜灼玉垂下眼,没有抽回手。
她忽然想再说些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给了她一点“他也许在试着靠近我”的错觉。
“今查账,倒是有几件事要跟王爷说。”她的语气放软了一些。
赵璋“嗯”了一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姜灼玉没注意他的动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东市那间绸缎庄的掌柜,吃了不少回扣,我已经打发走了。新提拔的那个副掌柜姓刘,是个有手段的,上个月的营业额涨了两成,应该能接得住。”
“嗯。”
“还有,南疆那边的翡翠料子,今年进价涨了一成,铺子里的翡翠首饰也得跟着提价。这两个月的利润可能会少一些,但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嗯。”
“对了,茗雪斋新出的那款碧桃酥,味道很不错。我今尝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王爷若是得闲,可以去尝尝。”
赵璋端着茶盏,目光垂着,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什么。
姜灼玉说话声渐渐变小,最后收了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