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钢管握在手里的时候,比想象中要轻。
江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普通的镀锌管,大概六十公分长,表面有几处凹痕,接头的地方还沾着水泥渣。五金店卖十五块钱一的那种。
雨顺着管身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在银行柜台后面敲键盘,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每天抹护手霜。现在指节粗了,关节那儿有茧,虎口还裂着一道口子,没好利索。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盖发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打啊。"
铁手在身后催。不急不慢的,像看戏。
江浔没动。
他面前跪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肩膀那儿有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青,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膝盖前面的水洼里,化开一小片红色。
男人的鞋是一双旧皮鞋,左脚的鞋带断了,用一黑色的塑料绳系着。
但他没求饶。没哭。没躲。
他就那么抬头看着江浔。
那眼神不像怕死的人,也不像认了命的人。更像是在说:你打吧,打完我还得去接孩子放学。
"快点。"铁手又催了一声,"磨蹭什么呢。"
江浔攥紧钢管。金属冰凉,硌手。雨水把掌心打滑了,他用力握了握,指关节发白。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不是那种电影慢镜头式的闪回,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挤在一起。
外卖骑手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雨,他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人来接单,一个开宝马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你们这些底层人"。他当时没吭声。后来想想,应该吭一声的。
火葬场那回,他帮一个老太太整理遗体。老太太穿的是一件碎花棉袄,纽扣掉了两颗,他给别上了。家属在旁边哭得站不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手在口袋里。
凶宅试睡那个凌晨,他一个人躺在别人家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墙上挂钟走到三点十五分的时候突然停了。他盯着那个不动的秒针看了很久,然后翻身起来抽了烟。
还有仲裁庭上那个小老板。输了官司之后在走廊里杵了老半天,背靠着墙,烟也不抽,就那么站着。最后说了句"我就想讨个公道",然后就走了。
"打啊。"铁手第三遍了。声音有点不耐烦。
江浔手在抖。不是冷的。六月的雨,不冷。
面前的男人还看着他,眼神没变。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打在水洼里,声音很轻。
"你要打就打。"男人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打完我还得去接我女儿放学。她今天考试。"
江浔手僵住了。
雨还在下。钢管上、地上、身上,全是水。耳朵里灌进雨水,嗡嗡的,外面的声音听着都隔了一层。
他站着,攥着钢管,看着面前这个跪着的、满身伤的男人。身后是铁手的目光,能感觉到,后背那块皮肤都紧了。面前是一个要去接孩子考试的父亲。
他应该打下去。这是任务。在这里活下去就得这么。不打,铁手不会放过他。不打,后面的事情都没法做。
但他手举不起来。
不是什么崇高的道德感。不是什么"我不能对一个父亲动手"的正义心。就是手举不起来。像被人在胳膊上挂了两块砖头,沉得要命。
"怎么?"铁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点笑,"下不去手?"
江浔没吭声。
铁手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他走到江浔旁边,侧头看了看跪着的男人,又看了看江浔手里的钢管。
"我教你啊。"铁手说,语气很随意,"举起来,往下砸。别砸头,砸肩膀就行。砸三下,收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教人怎么用微波炉热饭。
江浔的喉结动了一下。
"给你十秒钟。"铁手看了看手表,"十、九、八……"
江浔看着面前的男人。男人也看着他。两个人在雨里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雨水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只剩下铁手在后面倒数的声音,和雨打在钢管上的声音。
"……三、二——"
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要跑。也不是要反抗。他就是把背挺直了一点,像是想在挨打之前坐得端正一些。
江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铁手的倒数停了。
"行。"铁手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今天先到这儿。"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然后是一扇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江浔站在原地,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管。管身上沾着雨水和泥点,接头处的水泥渣还在。十五块钱一的镀锌管。他本来可以用它做很多事情,比如修水管,比如搭花架,比如给隔壁王婶家漏水的屋顶支一撑杆。
但他刚才差一点用它。
钢管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洼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
江浔站在雨里,看着地上的钢管,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手。
雨打在脸上,淌进眼睛里,辣得慌。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