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浔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第二条差评通知,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光带。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站长老周的消息:"明早来站点一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拧动油门,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第二天上午,老周在站点等他。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江浔走进来,他没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一行。
"准时率八十四,投诉两条。"老周把数据表推过来。
指尖点在江浔名字旁边那行红色数字上,"低于八十五,系统就开始降权。
好单轮不到你,剩下的都是又远又便宜的。越跑越差,越差越难跑,这个圈你得自己跳出来。"
他从桌上撕下一页纸递过来,上面画着几个标记。
"这几个地方比导航快。菜市场后门穿过去省三分钟,老城区那条巷子导航会绕你走大路,大学城旁边有条地下通道中午别走,电梯堵到你想哭。"
老周拍拍他的肩:"去吧。这活儿比的是脑子,不是腿。"
江浔接过纸,点了点头。
从站点出来,他跨上电动车,打开手机等派单。
上午的订单不多,大多是早餐和咖啡,一两公里内的短单。第一个订单是豆浆店的油条和豆浆,送餐地址是附近一个小区。他按导航走,到了一个路口,想起老周纸上标的标记——前面右转,穿过菜市场。
右转。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挤得只剩一条窄缝。卖鱼的水渍在地上反着光,卤味摊飘出的味道浓得几乎能碰到。江浔小心地骑着电动车在人群里穿行,旁边一个大妈拎着菜篮侧身让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尽头有扇挂着"员工通道"牌子的小门,开着的。穿过去,外面就是小区后门。
他看了看时间,比导航快了五分钟。
餐送到客户手里。中年男人穿着睡衣,接过外卖说了声"谢谢",关门。没有多余的话。
江浔转身离开。以前在便利店的时候,他是柜台后面的人,看着顾客来来去去。现在他成了敲门的人,成了别人生活里一个短暂的过客。
接下来几天,江浔开始适应这套逻辑。
他记住了哪些小区可以从侧门进——有些小区正门要刷卡,但侧面的消防通道常年开着。
他知道了老城区那条巷子虽然导航不认,但骑过去能比绕大路省四分钟。
他发现了写字楼的规律:午间十二点到一点电梯最挤,但十一点半之前或一点半之后几乎不用等。
每个订单也有自己的门道。有人备注"不要敲门",说明家里可能有人在睡觉。有人写"放门口就好",可能是不方便见人。还有人写"请快一点",那是真的着急。
还有些老客户的地址他已经能背下来,系统还在导航,他已经拐进了最后一条巷子。
一天中午,他去大学城送餐,发现导航把他引到了一栋教学楼的正门,门口全是下课的学生,电动车本挤不进去。他绕到后面,找到了一条员工通道,穿过实验楼的后院,直接到了宿舍区门口。比导航快了六分钟。
这些捷径不是谁教的,是跑出来的。多跑一单就多知道一条路,多知道一条路就快几分钟,快几分钟就少一个差评。城市的纹理在他脚下慢慢展开,以前从便利店里看不到的那些东西,现在一层一层地露出来。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忽然注意到路边一栋居民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混着辣椒的呛味。旁边窗户里,一个老人在给花浇水。再旁边,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有个窗户里传出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看什么动画片。
这些窗户里的人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不知道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但此刻他停在他们楼下,看着那些灯光和烟火气,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比以前看到的多了一些什么。以前在便利店里,他只能看到每个人走进来又走出去的那几秒钟。现在他能看到更多的东西:窗户里的晚餐,走廊里的快递,小区门口等孩子放学的家长。
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远单。
取餐地址是城东一家烧烤店,送餐距离超过八公里,预计配送时间四十分钟。深夜补贴让单价翻了一倍。他点了"接单"。
夜里十一点的城市和白天完全不同。车流少了,路灯在空旷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江浔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夜色中,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电机的嗡嗡声和风声。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他的车灯是唯一的光,照在路面上一小片白色的圆。
八公里外的送餐地址是一栋偏旧的写字楼,位于城市边缘,外墙涂料剥落,招牌褪了色,楼顶还架着一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楼前的停车场只停了三四辆车,空荡荡的。江浔走进大堂,保安是个中年男人,正打瞌睡。他叫醒保安,报了房间号。保安揉揉眼睛,在登记本上记了一下,挥手放行。
电梯很旧,运行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轿厢里的灯管忽明忽暗。八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都黑着灯。走廊尽头的807亮着光,门缝下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线。
江浔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休闲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二十出头,头发有点乱,眼神里带着疲倦。穿着随意,整个人看起来很正常,像一个加完班等外卖的普通职员。
"您的外卖。"江浔把袋子递过去。
"谢谢。辛苦了,这么晚还跑。"男人接过袋子,笑了笑。
"没事。"
门关上了。江浔转身走向电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地址偏了点,单子贵了点,深夜跑一趟不容易。807,他记住了这个房间号,下次要是再接到来这里的单,能省点找路的时间。
电梯下降,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大堂里保安又趴回桌上睡了。江浔走出写字楼,跨上电动车。
城市在夜色里铺展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他拧动油门,汇入稀疏的车流中,往回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