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七天,江浔右膝盖上的血痂已经结得很厚了,弯腿的时候还会拉扯着疼,但骑电动车不受影响。他没有请假,昨天摔车损失的单子得补回来,这个月的数据已经经不起再跌了。
白天的单子正常跑完,天气放晴,街道上的积水了大半。下午三点多太阳出来的时候,柏油路上冒着热气,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他骑车经过老城区的一条巷子,看到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择菜,旁边趴着一只花猫。花猫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
他想起了以前在银行上班的时候,下午三点多是最难熬的时候。困,但不能睡,因为随时可能有人来办业务。现在下午三点多他在骑车送外卖,累,但不用假装精神。
到了晚上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取餐地址是一家烧烤店,送餐地址是城东那栋偏僻写字楼——807房间。
江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前几次送餐到那里,他每次都察觉到不对劲。保安反常的紧张,走廊里其他房间全黑着灯,只有807的门缝里漏出光。上一次,他从门缝里看到过折叠椅上坐满的人、白板前讲课的女人、角落里双手抱目光警惕的监视者。
这几天那些画面反复出现。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想起那块白板上的图,阶梯状的,一层一层往上,旁边写着"第一层""第二层""团队奖励"。去年在银行做柜员的时候,合规部门发过一份反传销培训材料,里面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结构图。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觉得传销离自己很远。
今天看到这个订单的时候,他知道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了。
他取了餐,骑车过去。
写字楼在城东一条支路的尽头,周围都是厂房和仓库,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稀薄。停车场里只停了三辆车,都是旧的,车身上蒙着灰。
大堂灯光昏暗,地板砖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穿着深蓝色制服,帽子压得很低,看到他进来,在登记本上写了一笔,挥手让他上楼。没有多余的话。
电梯在大堂角落,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锈。运行时发出老旧的嗡嗡声,轿厢里的灯管忽明忽暗。到了八楼,江浔走出来。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门。光灯管只亮了一半,另一半不亮,地面上明明暗暗交替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听到807的方向有人声。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嗡嗡的,又有一个稍高的声调在讲着什么,像老师在教室里讲课。
他没有继续往前,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到底需要经过四个房间。全是关着的门,门缝下面没有光。整层楼只有807那边有人。
尽头有一扇窗户,玻璃上有灰,窗框是铁的,边角有锈。他推开一条缝,侧身往外看。807的窗户在斜对面,隔了大概五六米,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缝,他看见了房间里的场景。
二三十个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向一块白板。白板上画着阶梯状的图表,旁边写着"第一层""第二层""团队奖励"。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站在白板前,一手拿马克笔,一手在图表上画线,嘴一直在动。她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过来,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机会""财富""改变命运"。
角落里站着三个男人,不看白板,只看人。他们的手臂交叉在前,目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其中一个人背对着窗户,另两个人面朝房间,一个剃着光头,一个戴着无框眼镜。
江浔认出了那块白板上的图。发展下线,层级返利。这些词他当时在银行还背过。
他站了一会儿。窗框上的铁锈蹭在手指上,涩的。膝盖上的血痂又在发痒。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准807的窗口拍了两张。第一张拍到了白板和讲课的女人,第二张拍到了角落里的光头和眼镜男。他不确定拍得清不清楚,手机像素一般,又是晚上,光线不好。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把那份烧烤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烧烤已经凉了,塑料盒外面凝着水珠。
他转身下楼。
电梯等了大约一分钟才下来。轿厢里的灯管这回不闪了,但嗡嗡的声音更大了。到了一楼,保安还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江浔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出了写字楼大门,夜风带着一股湿的霉味。停车场还是那三辆车,没多也没少。江浔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货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一道白光。
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嘟了三声就接了。接线的是一个女声,声音很平,问他什么情况。
他报了写字楼的名字、地址、楼层和房间号。说了里面有人在上课,二三十个人,有人在白板前讲课,还有人在角落里看管。疑似传销窝点。
女声让他稍等,又问了他的姓名和联系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报了"王强"——系统给他这个副本的名字。电话号码报的是他自己的。
"王先生,我们会派人过去处理。您可以在附近安全的地方等一下,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
"好。"
电话挂了。江浔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写字楼斜对面一个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等。
站台的广告灯箱还亮着,上面是一张房地产广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别墅前面笑。广告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在夜风里微微抖。
他盯着写字楼的大门。大门是玻璃的,里面大堂的灯还亮着,保安的轮廓模模糊糊。二楼以上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最高层有个别窗口亮着灯。
他数了一下。整栋楼亮灯的窗口不超过五个。而白天从外面看,这栋楼至少有八十多个窗户。
膝盖上的伤口在发痒,他没去挠。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裤腿上敲。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两辆警车从街道尽头驶过来。没有开警灯,也没有鸣笛,慢慢地停在写字楼门口。四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两个穿便衣的人快步走进了大门。
江浔站起来。
又过了几分钟,八楼的灯全亮了。
他站在站台旁边,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栋楼。八楼的灯从最左边的窗口一直亮到最右边,像一条横线。之前只有807透出光,现在整层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