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浔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写字楼的大门。

广告灯箱的光照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他的电动车停在站台旁边，后轮还没锁。刚才拨完110之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现在又调回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从打电话到现在过了十二分钟。

四个便衣进去之后，大楼安静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八分钟，八楼的灯突然全亮了。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八楼的窗户从左到右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一排灯泡被依次拧开。

又过了两分钟，一楼大厅传来声响。不是那种突然爆发的吵闹，而是一种闷闷的、很多东西同时在动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他站起来，往路边退了几步，退到了电动车旁边。

大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白色汗衫的中年男人，头发很短，脸色发白。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警车，又看了看周围，眼神像不太确定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拖鞋，一只手捂着嘴。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然后是更多的人，陆续从大楼里走出来。有的相互搀扶，有的独自站着发愣。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到路灯下面，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江浔站在电动车旁边，隔着一条马路看着。

他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三个人走出来。男的女的都有，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有的穿得整齐，有的穿着睡衣。有一个男人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最后出来的是三个戴手铐的人。

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走在最前面。她的头发散了，西装外套的扣子掉了，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在脸上留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想尽快走到车那边去。

她后面是两个男人。一个光头，一个戴眼镜。光头的男人面无表情，走得很稳。戴眼镜的那个一直侧着头，像是在躲路边的灯光。

三个便衣把他们分别塞进不同的车里。一个便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江浔听不清内容。另一个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整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先是八楼，然后是七楼、六楼。楼里的人出来之后，楼就空了。

江浔转过身，把那份一直没送出去的烧烤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塑料盒砸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往出租屋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屏幕上是一条系统通知：订单超时自动取消，扣除违约金5元。他按掉通知，继续骑。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再震，一条差评提醒。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把它划掉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回到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他摸着墙壁上到四楼。开门进去，没有开灯，先洗了把脸。水龙头出水很小，拧到最大也只是一股细流。他用凉水拍了拍额头，然后在床沿坐下。

打开手机看了看。

"准时率已降至68%，派单质量将受到限制。"

"您收到一条差评，客户评分：1星。"

"连续超时将影响您的接单权限，请注意。"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没有打开App看余额。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翻了两个身，坐了起来。

穿上外套，出了门。

——

凌晨两点，站点的灯还亮着。

老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排班表，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茶水早就凉了。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起了球。

看见江浔推门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

江浔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不平，坐上去微微往右歪。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把排班表翻了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光灯管嗡嗡地响，其中一有点闪烁。

"客户投诉了，说超时三个小时。平台早上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老周重复了一遍，"那你说说，昨晚到底怎么了。"

江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写字楼，807，白板上的金字塔结构，被看管的人，报警，在外面等，看到人被带出来。说得很简短，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汇报。

老周听完，点了一烟。他抽烟的时候喜欢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微微往外伸，像怕烟灰掉在桌上。一烟抽完了，烟灰落在排班表上，他也没管。

"你用自己手机报的警？"

"是。"

"他们留了你的信息？"

"留了。"

老周把烟摁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浔。窗外是站点旁边的巷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装，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那个传销的人，不可能全抓净。外面肯定还有同伙。你报的警，他们查得到。"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报。"

江浔没有回答。

老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发黄的光斑。

"下个月排班的事，我想办法。数据的事你先别心。"他没回头，声音很低，"你自己也注意点，晚上别一个人乱跑。"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站点后面那间小屋空着，钥匙给你。跑单回来晚了就住那儿。总比在街上跑强。"

江浔看着那把钥匙。铜的，有点旧，钥匙环上拴着一条红色的塑料绳。

"行了，去休息。"老周摆了摆手。

——

当天下午，新闻出来了。

江浔在手机上刷到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吃泡面。新闻标题很短："本市警方昨夜突击查处一处传销窝点，解救被困人员二十三名，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正文里有一句："据了解，一名外卖骑手在送餐过程中发现异常并及时报警。"

他把新闻读了两遍，退出来，把手机放到一边。泡面有点凉了，他把剩下的半碗喝完，汤底咸得发苦。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请问是王先生吗？我是城东公安分局的，您之前报的那起传销案件，想请您过来做一份笔录，配合调查。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明天九点以后过来就行。带好身份证。"

"好。"

江浔挂了电话，看了看窗外。天很蓝，路上有人在走。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婴儿车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出门去接今天的第一个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