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办公室比活动厅安静很多。
玻璃门一关,外面那些“祖传”“包老”“老师您再看看”的声音都被隔在了外面。
林野跟着陆知夏进去时,下意识把手里的黑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这地方太净了。
浅色墙面,黑色办公桌,展示柜里摆着几件瓷器和玉器。
林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把路边烧烤摊的塑料凳,搬进了高级餐厅。
陆知夏倒没什么反应。
她在电脑前坐下,把鼻烟壶放到一块软布上,又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细节图。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她拍口沿、底部、壶身花纹。
她动作很熟。
熟到像每天都在处理这种能让林野心跳加速的东西。
林野忍不住问:“还要再鉴定一遍吗?”
陆知夏没有抬头。
“要留档。”
“哦。”
林野点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
但他的眼睛一直往电脑屏幕上瞟。
屏幕上有一张表。
品名。
材质。
年代。
收购价。
陆知夏把资料录入系统,又递给他一张客户信息表。
“先填一下信息。身份证给我复印一下,款项走公司账户,十分钟左右到账。”
林野接过表。
姓名,手机号,身份证号,银行卡号,职业。
填到职业那一栏时,他停了半秒。
写自由职业?
不太合适。
他连自由都没有,写自由职业多少有点冒犯这个词。
最后,林野老老实实写了两个字。
保安。
填完信息表,陆知夏又递给他一张收购单。
“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野接过单子。
上面写着:清中晚期玛瑙巧色鼻烟壶。
收购金额:32000元。
林野盯着那串数字,看得比大学四年任何一张成绩单都认真。
三万二。
后面三个零安安静静地跟着,怎么看都很顺眼。
林野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签名。
签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陆知夏抬眼。
“怎么了?”
林野认真问:“这个字签完,钱不会变吧?”
陆知夏看着他。
“不会。”
林野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把名字签完。
陆知夏拿过单子时,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不明显。
但林野捕捉到了。
他现在对别人的微表情非常敏感。
尤其是和钱有关的人。
陆知夏拿着身份证去复印。
林野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还剩旧烟盒,铜烟嘴,还有那个不能打火的打火机。
刚才它们还可以和鼻烟壶平起平坐。
现在它们已经高攀不起了。
变化之快,就像他这两天的人生。
陆知夏很快回来,把身份证递给他。
“你是青山公墓的保安?”
林野接身份证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客户信息表,明白她是看见职业栏了。
“对。”
陆知夏看着他。
“刚毕业?”
“嗯。”
“刚毕业的墓园保安,去旧货街随便买一堆烟具,就能捡漏一件三万左右的玛瑙鼻烟壶。”
林野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她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她是在列举疑点。
他脸上保持镇定。
“运气好。”
陆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她那双眼睛很清,清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被她看着,林野总觉得自己那点临时编出来的“爷爷过寿”正在玻璃后面发抖。
过了片刻,她才说:“运气好是好事。但这行水很深,别觉得捡了一次漏,以后都能捡。”
林野没想到她会提醒这个。
他愣了一下。
陆知夏继续说:“很多人第一次捡漏之后,第二次就会被人做局。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不太懂,又尝过甜头的人。”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看起来这么不懂吗?”
陆知夏很平静。
“你刚才问鼻烟壶是不是烟具。”
林野无话可说。
这确实很有说服力。
他摸了摸鼻子。
“我会注意。”
陆知夏提醒道:“以后真有东西,可以先拍照给我看,别乱买。特别是价格高的。”
“嗯嗯”,林野重重点点头。
这时,林野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一看。
银行到账提醒。
32000.00元。
那一刻,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像是安静了一下。
林野盯着屏幕。
确认了一遍。
又确认了一遍。
三万二。
不是三百二。
也不是三千二。
是三万二。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
不真实到林野甚至想把手机举到灯下照一照,确认这不是自己困出来的幻觉。
陆知夏看他半天没动,问:“到账了?”
林野抬头,努力保持平静。
“到了。”
“那东西就留在拍卖行了。”
“好。”
林野答应得很快。
说完又看了一眼鼻烟壶。
那小东西安安静静躺在软布上。
壶身温润,花纹漂亮。
如果不是老周在墓里骂了半宿,它现在可能还压在旧货街厕所旁边的摊位角落里。
林野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微妙的情绪。
老周活着时舍不得卖。
死了以后,儿子拿去换两条烟。
最后被他八百买走,三万二卖掉。
这事说起来很荒唐。
荒唐里又有点现实。
活人不懂的东西,死人急也没用。
林野拎起那个黑塑料袋,准备离开。
陆知夏忽然又叫住他。
“林野。”
他回头。
“嗯?”
陆知夏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你爷爷那边,真的不用重新买个礼物?”
林野脸上差点绷不住。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个。
他咳了一声。
“买,肯定买。”
陆知夏点点头。
“别再买旧烟具了。”
林野看了看袋子里的旧烟盒和打火机。
“为什么?”
“老人家过寿,不一定想收到一堆不能用的东西。”
林野沉默了。
这个建议很合理。
合理到他的谎话都显得有点不孝。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有道理,我回头买点实用的。”
“比如?”
林野被问住了。
过了两秒,他认真说:“蛋糕。”
陆知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林野赶紧拎着袋子走了。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能把已故爷爷的生也编出来。
出了嘉和拍卖行,阳光照在身上。
林野站在写字楼门口,低头看着手机余额。
昨天六千八。
今天三万二。
加起来已经接近四万。
四万块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包,一块表,一顿饭局。
可对林野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林野没有立刻回公墓。
他先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冰可乐。
可乐拧开时,气泡“嘶”地一声冒出来。
林野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爽。
比昨晚那桶泡面汤爽多了。
他原本想买茶。
但想起老李,还是放弃了。
一个靠老李集邮册赚到第一桶金的人,转头就喝茶,多少显得不尊重。
林野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打开手机看了很久。
想买新手机。
想买衣服。
想买双舒服点的鞋。
可最后,他只给自己下单了一个便宜的双肩包,原来的包太旧了。
下完单,他又点进外卖软件,看了一圈附近餐厅。
牛排。
烤肉。
火锅。
海鲜。
每一样都在向他招手。
林野看得心动。
但心动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一家快餐店。
点了份鸡腿饭。
加卤蛋。
这已经是消费升级。
不能一步到位。
吃完饭,他坐公交回青山公墓。
一路上,他把陆知夏的名片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不是因为别的。
主要是这张名片很值钱。
它代表着以后如果再从墓园听到什么旧物线索,他不用满世界瞎找老板,也不用被旧货街那些“有年头”的故事绕进去。
专业的人,专业的价。
这很重要。
傍晚回到青山公墓时,赵叔正在保安亭门口浇花。
那盆绿萝长得不太精神,叶子蔫着,像连续上了几天夜班的牛马。
赵叔看见林野,抬头。
“今天又学了什么?”
林野语气平静。
“学了旧物鉴定的风险控制。”
赵叔听得皱眉。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说人话?”
林野想了想。
“意思就是,以后买旧东西要小心。”
赵叔点点头。
“这句我听懂了。”
他看了看林野手里的黑塑料袋。
“买什么了?”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旧烟盒,铜烟嘴,打火机。
真正值钱的已经没了。
他沉默了一秒。
“给爷爷的生礼物。”
赵叔愣了一下。
“你爷爷过寿?”
林野差点咬到舌头。
怎么所有人都在关心他爷爷。
一个临时编出来的老人家,今天承受了太多社交压力。
林野含糊道:“快了。”
赵叔点点头,也没多问。
“有孝心是好事。”
林野默默把塑料袋放进宿舍。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这个谎不能再用了。
再用下去,他爷爷可能真要在梦里找他谈话。
夜色很快落下来。
林野坐进保安亭,把陆知夏的名片夹进小本子第一页。
城南老秦后面有一个勾。
南桥旧货街后面,也被他画了一个勾。
集邮册,六千八。
鼻烟壶,三万二。
两个勾并排放着,像两枚刚敲下来的章。
林野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翻开第三页。
空白。
很净。
很诱人。
他把笔放好,抬头看向窗外。
东区沉在夜色里。
松柏的影子轻轻晃动。
过了十二点,熟悉的声音果然又来了。
老李还在骂孙子。
老周还在骂儿子。
魏老板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正在炫耀他儿子又给他烧了一部纸扎手机。
“虽然不能联网,但屏幕挺大。”
陈校长很认真地问:“不能联网,怎么证明它是智能手机?”
魏老板说:“它长得智能。”
赵老太太笑得很欢。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听着这些荒唐又热闹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不像在值夜班。
像在听一个永远不会散场的老年脱口秀。
他刚想记两笔,东区另一边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尖,有些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你们说完没有?让我说两句。”
魏老板立刻问:“新来的?”
那声音哼了一声。
“不算新,我在北边那排躺三个月了,你们天天吵,我不上嘴。”
陈校长温和提醒。
“从语言习惯上说,应该是安葬,不是躺。”
那声音怒了。
“我都死了,还不能说自己躺着?”
魏老板笑出了声。
林野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下:
新声音,北边那排,脾气急。
那声音很快又开口。
“我跟你们说,你们那些集邮册、鼻烟壶算什么?我那尊乾隆珐琅彩转心瓶,少说八百万。”
林野的笔尖停住了。
八百万。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直接把他的注意力钉在了纸上。
保安亭里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野慢慢抬头,看向东区深处。
刚到账的三万二还没捂热。
墓园已经开始给他画八百万的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