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野蹲在嘉和拍卖行大厅里,看着瓶底那行客服电话,足足沉默了十秒。
十秒不长。
但足够一个刚发财没几天的年轻人,重新认识来自世界的恶意。
景德镇某某工艺品厂。
联系电话:400……
后面那串数字印得很清楚。
清楚得像怕买家售后无门。
林野盯着它,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挺正规。
骗他的东西竟然还有售后。
陆知夏站在旁边,没催他。
她大概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有人抱着祖传瓷碗来,结果碗底印着“微波炉适用”。
有人拿着古玉来,结果材质是树脂。
有人说是皇帝用过的杯子,结果杯子上还有酒店的标识。
林野原本以为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发现,不远。
他本人就是刚更新的一条案例。
陆知夏低头看他。
“现在看清楚了吗?”
林野缓缓点头。
“看清楚了。”
陆知夏问:“还要我再看看吗?”
林野抱着最后一丝尊严,摇头。
“不用了,它已经自证清白了。”
陆知夏看了他一眼。
“清白?”
林野指了指那行字。
“清白地证明自己是工艺品。”
陆知夏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住。
她没有笑出声。
这高超的职业素养让林野更难受了。
有时候别人嘲笑你,你还能生气。
若是别人不笑,只是沉默,你就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愚蠢了。
林野站起来,看着那尊瓶子。
刚才在云湖小区时,它还像一个有可能让他咸鱼翻身、财富自由的机会。
现在再看,它那瓶身上五颜六色的,怎么看都不像国宝。
妥妥的一件现代工艺品。
林野忽然想抽自己一下。
当然,他忍住了。
公共场合扇自己巴掌,容易被别人当成疯子。
陆知夏问:“你多少钱买的?”
林野刚才已经说过一次。
但这句话从她嘴里再出来,还是让他心口疼了一下。
“一万八。”
陆知夏沉默了两秒。
林野抬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陆知夏语气很平静。
“我昨天提醒过你。”
林野点头。
“提醒得很准。”
“你昨天听了吗?”
“听了。”
“听完今天就花一万八买了这个?”
林野被问得有点抬不起头。
他想解释。
比如他原本打算只看不买。
比如卖家催得很急。
比如陆知夏没及时回消息。
比如八百万这三个字对一个刚毕业的墓园保安伤力太大。
可这些所谓的理由都只是借口罢了,本原因还是他太贪心了。
最后林野只说了句:“我飘了。”
陆知夏看着他。
这一次,她眼里倒是多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你总结得很准确。”
林野叹了口气。
“那这东西还能卖吗?”
陆知夏低头看了一眼那尊瓶子。
“能。”
林野眼睛一亮。
“能卖多少?”
“看谁买。”
“正常人买呢?”
“几百。”
林野眼里的光灭了。
陆知夏补了一刀。
“如果碰上特别喜欢这种颜色的,可能一千多。”
林野看着那尊瓶子,忽然觉得它连颜色都变得可恨起来。
一万八买的。
正常卖几百。
这已经不是腰斩。
这是从脖子开始斩。
他深吸一口气。
“我能退吗?”
陆知夏问:“你有收据吗?”
林野沉默。
“没有。”
“对方承诺真品了吗?”
“没有。”
“聊天记录呢?”
林野想了想。
“他说他爸以前收藏的。”
陆知夏点头。
“那不算承诺。”
林野又沉默了。
这个世界太严谨了。
严谨到连他被骗,都骗得很合法。
陆知夏说:“你可以把它带回去,当个教训。”
林野看着那个瓶子。
“这么大的教训?”
“越大越醒目。”
林野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最后,他还是让货车司机把瓶子送回了青山公墓。
不是因为舍不得。
主要是送回云湖小区,卖家肯定不会退钱。
扔了又心疼。
卖了只剩几百,更心疼。
不如留着。
至少它体积大,放在眼前,能够长期提醒他做人不要太贪心。
货车开进青山公墓时,赵叔正拿着扫把清理门口落叶。
看见车上搬下来一尊花里胡哨的大瓶子,他整个人停在原地。
“小林。”
“哎。”
“这是你买的?”
林野扶着瓶子,表情沉重。
“嗯。”
赵叔绕着瓶子看了一圈。
“什么用的?”
林野想了想。
“警示教育。”
赵叔没听懂。
“啊?”
林野认真道:“提醒自己脚踏实地,不要被金钱迷惑。”
赵叔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花多少钱买的?”
林野沉默了一下。
“一万八。”
赵叔手里的扫把差点掉了。
他看看瓶子,又看看林野,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教育成本挺高啊。”
林野点头。
“精品课程。”
赵叔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他去医院看看。
但大概又觉得年轻人刚毕业,精神受到社会冲击也正常,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少买东西。”
林野很诚恳。
“以后一定。”
瓶子最后被搬进保安亭角落。
保安亭原本不大。
多了一尊大瓶子之后,空间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它立在桌子旁边,颜色鲜艳,姿态端正。
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贵宾。
林野坐下之后,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它那花里胡哨的瓶身。
只要看到瓶身,他就会想起瓶底那行客服电话。
他本来想把标签撕掉。
想了想,没撕。
留着。
这是灵魂最疼的部分。
夜色慢慢落下来。
林野吃晚饭时,连泡面都没有多加火腿肠。
一万八的亏损让他的消费系统自动降级。
他坐在保安亭里,看着那尊瓶子,越看越觉得它欠揍。
可它毕竟是瓷的。
揍它,亏的是自己。
午夜十二点,东区准时热闹起来。
老李先开口。
“我今天又想起我那本集邮册了。”
老周立刻接话。
“你哪天没想起?”
魏老板笑道:“老李,你那册子都不知道转几手了,放下吧。”
老李怒道:“你懂什么?那是我的心血!”
老马的声音很快了进来。
“心血算什么?我那尊转心瓶才是真正的宝贝。你们等着,我儿子迟早会后悔。”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慢慢抬头。
来了。
罪魁祸首还在发言。
他看向旁边那尊瓶子。
如果死人能看见活人的东西,他真想把这瓶子搬到老马墓前,让他和客服电话当面对质。
可惜老马看不见。
不仅看不见,还吹得很自信。
“那瓶子釉色,造型,气度,都不是普通人能懂的。专家看了都得琢磨。”
魏老板问:“专家琢磨什么?”
陈校长平静道:“可能琢磨在哪里买的。”
魏老板大笑。
老马气急败坏。
“老陈,你少阴阳怪气。总有一天,有识货的人会出现。”
林野看了一眼瓶子。
出现了。
还付了一万八。
他拿起笔,在小本子第三页写下:
马成德。
乾隆珐琅彩转心瓶。
实际:现代工艺品。
成本:18000。
残值:约几百至一千。
备注:极度危险。
写到最后,他又补了三个字。
防飘瓶。
这三个字写完,林野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被骗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最起码买了一个教训,多少算挽回一些损失。
以后只要他听见什么八百万、一千万、国宝、祖传、专家不敢认,他就看一眼这尊瓶子。
看它的花纹。
看它的颜色。
看它瓶底那个客服电话。
然后告诉自己。
冷静,稳住,别飘。
东区那边还在吵。
老马坚持认为自己的瓶子是真国宝。
老李坚持认为猴票才是正经东西。
老周坚持认为鼻烟壶比他们都靠谱。
魏老板坚持嘲笑所有人。
陈校长坚持纠正每一句不准确的表达。
赵老太太偶尔补一刀,刀刀不见血,但刀刀扎心。
林野听着听着,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他发现死人也会被骗。
死人也会嘴硬。
死人也会把假东西当真宝贝,活着被骗,死了还不服。
这事对他来说,竟然有点安慰。
至少证明不是他一个人蠢。
凌晨三点,林野出去巡逻。
回保安亭时,橘猫正蹲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尊瓶子。
林野低头看它。
“猫哥,你也觉得它假吗?”
橘猫看了他一眼,尾巴一甩,跳上台阶。
它绕着瓶子走了一圈,最后抬爪,轻轻扒拉了一下瓶身。
瓶子没动。
橘猫似乎觉得无聊,又跳下去走了。
林野看着它的背影,心情微妙。
连猫都不感兴趣。
这东西确实没什么前途。
天快亮时,赵叔来交班。
他进门第一眼看见那尊瓶子,第二眼看见林野眼下的黑眼圈。
第三眼,又看见瓶子。
“小林,你真打算把它放这儿?”
林野点头。
“放。”
赵叔问:“不碍事?”
林野看着瓶子,语气很认真。
“不碍事。它有用。”
赵叔打量那尊瓶子半天。
“有什么用?”
林野拿起小本子,指了指上面的三个字。
“防飘。”
赵叔沉默片刻。
“防什么?”
“防我飘。”
赵叔似懂非懂。
最后,他端着茶杯坐下,感慨了一句:“你们年轻人搞个摆件都挺有深意。”
林野没解释。
他背着包回宿舍补觉。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瓶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瓶身上。
它依旧花里胡哨,依旧很有气势,依旧不像真东西。
但林野忽然觉得,也不是完全没价值。
至少它用一万八告诉了他一个道理。
死人说的话可以听。
但不能全信。
尤其是死了还特别自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