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在墓园当保安,听死人闲聊暴富 · 想养一只雪狐 · 2026-07-09 22:45:11

林野到嘉和拍卖行的时候,已经没有第一次来那么局促了。

人果然是会成长的。

前台小姐姐看见他,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林先生,又找陆老师?”

这个“又”字,和陆知夏微信里的“又”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野点头。

“对,麻烦您了。”

前台打了电话,很快让他去二楼办公室。

陆知夏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叠资料,旁边还有一杯咖啡。

她看见林野进来,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这次体积看起来正常多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防飘瓶。

“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陆知夏伸手。

“拿来看看。”

林野把盒子放到桌上。

打开时,他自己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绒布盒里,那只翡翠镯正安安静静躺着。

灯光一照,绿色比在典当行里看着更润一些。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绿,而是稳稳压在玉质里,看着很舒服。

陆知夏戴上手套,把镯子拿起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对林野来说很折磨。

现在他已经总结出一个规律。

专业人士越沉默,结果就越不确定。

有时候是惊喜。

有时候是惊吓。

防飘瓶那次,陆知夏只看一眼就判。

这次她看了很久,林野反而更紧张。

陆知夏拿起强光手电,贴着镯身照过去。

那道被典当行老板说成裂纹的线,在灯下变得明显起来。

林野看得心脏一紧。

“怎么样?”

陆知夏没有抬头。

“别急。”

林野立刻闭嘴。

陆知夏换了角度,又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把镯子放回绒布垫上。

“不是裂。”

林野的心一下落回肚子里。

这三个字比“恭喜发财”还好听。

他赶紧问:“确定?”

“基本确定,是石纹。对价值有影响,但影响不算太大。颜色不错,底子也净,圈口还算常见。”

林野听到这里,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

“那能值多少?”

陆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多少钱拿的?”

林野老老实实回答。

“九千五。”

陆知夏点点头。

“这次没乱来。”

林野忽然有点感动。

这句话从陆知夏嘴里说出来,含金量很高。

像班主任在全班面前夸一个长期倒数的学生终于及格了一样。

陆知夏继续说:“如果急着出,十万以上没问题。遇到合适买家,十五六万也可以谈。”

林野整个人安静了。

他听见了。

但脑子没有立刻接住。

九千五。

十五六万。

这两个数字隔得太远,远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高兴,还是先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镯子。

镯子还是那只镯子。

可在林野眼中它忽然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林野看它的眼神都变轻了。

像一个刚知道自家孩子考了全校第一的家长,想笑,又怕笑得太明显。

陆知夏把镯子放好。

“你运气确实不错。”

林野刚想谦虚,陆知夏又补了一句。

“但也确实容易上头。”

林野把那句“哪里哪里”咽了回去。

这话也没错。

他的上头证据还立在保安亭角落,体积很大,无法抵赖。

“那这个怎么出?”

陆知夏说:“可以放我们这边联系客户。翡翠这类东西,不急着卖,比即时收购划算。你要是愿意等几天,我可以帮你问几个熟客。”

林野立刻点头。

“愿意。”

他现在对陆知夏的信任度很高。

陆知夏拿出寄售单。

“还是要登记,按流程走。佣金比例我写清楚,你看完再签。”

林野这次签得很认真。

他以前签名只是为了完成流程。

现在签名,像是在给钱办通行证。

签完单子,陆知夏把镯子收进保险柜。

柜门合上的时候,林野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毕竟这是他亲手从典当行买回来的。

虽然它在他手里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陆知夏像是看出了他的表情。

“放心,东西在这里比在你包里安全。”

林野点头。

“我不是不放心,我就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离十几万这么近。”

陆知夏看着他。

“上次你离800万也很近。”

林野被噎了一下。

这个女人嘴真毒。

接下来的两天,林野值夜班时都很安分。

他没有再乱跑。

没有再听到什么“国宝”“八百万”就心跳加速。

防飘瓶就放在保安亭最显眼的位置。

林野每次拿起小本子,都先看它一眼。

老马还在吹。

“我那瓶子,等真正识货的人看见,绝对能进大拍。”

魏老板立刻接话。

“进大拍之前,先问问客服包不包邮。”

东区笑成一片。

林野也跟着笑。

笑得非常真诚。

赵老太太这两天一直惦记镯子。

她不知道林野已经把镯子买了出来,更不知道那只镯子没有裂,还可能值十几万。

她只是在夜里偶尔叹气。

“那镯子,我本来想留给我孙女的。那孩子小时候总摸我的手腕,说这个绿色圈圈好看。”

她声音一低,东区都安静了点。

老李难得没有科打诨。

老周也没阴阳怪气。

魏老板咳了一声。

“孩子以后还能买新的。”

赵老太太轻轻说:“新的不是那个。”

这句话让林野心里有点发堵。

前两次捡漏,他更多是兴奋。

老李的集邮册,老周的鼻烟壶,虽然也有遗憾,但他们骂得太热闹,把悲伤都骂成了笑话。

赵老太太不一样。

她没有骂得声嘶力竭。

她只是惦记。

惦记那只镯子,惦记她娘,惦记孙女小时候摸她手腕的样子。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赚这笔钱有些愧疚。

但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九千五买来的东西,如果能卖十几万,他不可能原价送回去。

他最多在心里给赵老太太道个歉。

顺便以后如果真遇见她孙女,至少不能让那姑娘空着手离开。

这个念头有点模糊。

但写下来,心里总能稍微安稳一点。

第三天下午,陆知夏给他打电话。

林野接起来时,正在宿舍补觉。

听见手机铃声,他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没醒,手已经先接了。

“喂?”

陆知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镯子出了。”

林野一下清醒。

“多少?”

“成交价十六万。扣掉佣金,明细我等会儿发你。”

宿舍里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

隔壁水管滴水。

远处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响。

这些声音都在一瞬间变得很远。

林野握着手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多少?”

陆知夏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确认金额。

“十六万。”

林野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九千五变十六万。

防飘瓶亏掉的一万八,忽然就没那么刺眼了。

当然,还是刺眼。

但现在它从“人生重大失败”,变成了“成功路上的教育支出”。

人的心态就是这么灵活。

有钱以后,连教训都能被重新包装。

陆知夏问:“听见了吗?”

林野回神。

“听见了。”

“下午方便过来办手续吗?”

“方便。”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半分钟呆。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几天还在废品站翻旧练习册。

昨天还抱过一万八的现代工艺品。

今天,它即将接住人生第一笔六位数收入。

他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前特意走到保安亭。

赵叔正在里面喝茶。

防飘瓶立在角落,依旧花里胡哨。

林野走过去,认真看了它两秒。

赵叔问:“你看它什么?”

林野说:“感谢它。”

赵叔愣住。

“感谢它?”

林野点头。

“没有它,我可能又飘了。”

赵叔端着茶杯,表情很复杂。

“小林,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有深度了。”

林野没解释。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防飘瓶的瓶身。

声音很闷。

像那一万八还闷在里面,暂时没消化完。

“好好待着。”

林野低声说。

“等我回来,给你擦灰。”

林野赶到嘉和拍卖行时,陆知夏已经准备好了文件。

这次流程很快。

买家确认。

寄售结算。

佣金扣除。

款项到账。

林野盯着到账提醒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第一次六千八那样反复确认。

也没有像三万二那样激动得手心冒汗。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串数字。

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从几万跳到十几万。

这一刻,他忽然很平静。

不是不高兴。

是太高兴了,反而不敢笑。

他怕自己一笑,就收不住。

陆知夏把明细递给他。

“恭喜。”

林野接过明细。

“谢谢。”

陆知夏看他一眼。

“这次不笑?”

林野说:“我怕一笑,显得像是没见过钱一样。”

陆知夏点点头。

“你确实没见过。”

林野:“……”

看人真准,他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过了一会儿,林野忽然问:“陆老师,像这种东西,如果原主人家里人知道卖亏了,会不会来闹?”

陆知夏看着他。

“你担心典当行?”

林野沉默了一下。

“也不算。”

陆知夏没有追问,只是说:“典当行正常收当,正常出售,只要手续没问题,风险不大。你从典当行买,也没问题。”

林野点点头。

陆知夏又问:“你觉得心里过不去?”

林野想了想。

“也不是过不去,就是有点…我也说不上来。”

陆知夏语气平静。

“旧物交易本来就这样。你要真觉得不舒服,以后可以给自己定规矩。”

林野抬头。

“什么规矩?”

“比如明显涉及盗抢、骗取、胁迫的,不碰。来路不清的,不碰。你承受不了后果的,不碰。”

林野听得很认真。

这几句话,比很多鉴定技巧都重要。

他点头。

“记住了。”

陆知夏看着他,语气淡淡。

“希望你这次真记住。”

林野想到防飘瓶,默默闭了嘴。

傍晚回到青山公墓时,林野买了两桶红烧牛肉面。

还买了两火腿肠。

一给今晚。

一给明天。

这是他对刚赚到十六万最克制的庆祝。

当然,他也顺手买了一块小蛋糕。

不是给爷爷。

是给自己。

夜色落下来后,林野坐在保安亭里,把蛋糕放在桌上。

旁边是防飘瓶。

他拆开塑料叉,切了一小块蛋糕。

油很甜。

甜得他有点不习惯。

他吃了一口,又看向窗外。

东区的声音准时响起。

老李还在骂孙子。

老周还在骂儿子。

马老头还在吹他的瓶子。

赵老太太今晚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那镯子,也不知道最后落到谁手里。”

林野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桌上的小本子。

翡翠镯后面,已经被他画了一个勾。

成交价那里,他写下:

十六万。

笔画很轻。

没有城南老秦那次用力。

也没有鼻烟壶那次兴奋。

写完之后,林野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以后有机会,还她孙女一点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但写下来,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窗外风吹过松柏。

东区又开始吵起来。

魏老板说赵老太太别难过,镯子说不定被好人买走了。

老周说好人未必,懂行倒是真的。

老李说懂行也不一定孝顺。

陈校长纠正,孝顺与收藏知识没有必然关系。

赵老太太被他们吵得笑了一声。

“行了,吵得我头疼。”

魏老板立刻说:“你都死了,还头疼?”

陈校长刚要纠正,被老周抢先。

“老陈,你闭嘴。”

保安亭里,林野低头笑了笑。

他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盒子收起来。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防飘瓶。

一万八的教训立在旁边。

十六万的成交明细躺在手机里。

死人们还在外面吵。

林野忽然觉得,这份工作越来越不像工作了。

它像一扇门。

白天通向公墓。

夜里通向一堆荒唐、吵闹、遗憾和钱。

而他现在,正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电棍和小本子。

有点害怕。

但又不舍得走。

就在他准备合上本子时,东区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和老李、老周他们都不一样。

不急,不怒,也不爱凑热闹。

像一支旧毛笔,在砚台边轻轻落了一下。

“俗。”

林野的笔尖停住。

东区忽然安静了片刻。

魏老板问:“梁老先生,您终于舍得说话了?”

那道声音淡淡道:“钱来钱去的,都是俗物。”

林野慢慢抬起头。

他听赵叔说过,东区最里面有位梁老先生,生前是个画家。

平时很少有人祭扫。

也很少参与这群老头老太太的吵架。

林野低头,在小本子新的一页写下:

梁老先生。

画家。

第一次开口。

写完,他又看向窗外。

夜色里,松柏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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