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若兰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边被她攥得起了毛。
冯主任半夜托人翻墙送出来的消息。
后厨铁皮门从外面锁死,安保科的人牵着狼狗堵在后巷。
“钱有福把后门彻底封了。”
李若兰声音压得极低,眼风往院子外头扫了扫,天光混沌,远处有公鸡扯着嗓子在叫。
“前门更别想,省领导八点到,冯主任现在被堵在二楼会议室,连灶台边都挨不上。”
周海生蹲在板车旁,把防水布底下两个木桶的绳扣又拽了两下,桶里哗啦哗啦乱响,有东西在里面顶撞桶壁,咚咚的。
“前门也有人?”
“门卫加上张副主任调来的人。”
李若兰搓了搓掌心,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湿疹。
“前后都控死了,就等着看冯主任栽跟头。”
她往前凑了半步,喉头滚动了一下。
“海生,咱们……”
“走后巷。”
周海生站起身,手握住板车把手,木头硌进掌纹里。
“你带路。”
“可那儿有狗……”
“正好。”
他不再多话,推起板车就走,轮子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李若兰咬住下唇,小跑着跟上。
天刚擦亮,土路上人影稀落,两人推着板车走了二十来里,赶到县城国营饭店时,头已经爬上了屋脊。
饭店就在老街拐角,三层灰扑扑的小楼,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打在牌匾上,红漆斑驳。
绕到后巷,李若兰步子就黏住了。
巷口横着一辆绿色卡车,车前拦着一道铁栅栏,四个穿深蓝制服的安保杵在栅栏后头,领头那个手里攥着条铁链,链子那头拴着条半人高的黑毛狼狗,舌头耷拉着,呼哧呼哧喘粗气。
孙铁军从副驾跳下来,靠着车门抖腿,看见板车过来,嘴角咧开了。
“哟,李知青。”
他晃到栅栏前,胳膊往铁栏上一搭。
“这么勤快?给谁送早饭呢?”
李若兰攥紧了把手。
“让开,我们要进去。”
“进哪儿?”
孙铁军眼珠子往板车底下溜了一圈,防水布盖着,底下鼓囊囊的,还传出扑腾的水响。
“这什么宝贝?”
“不用你管。”
李若兰硬推车往前挪。
“冯主任等着用。”
“冯主任?”
孙铁军笑出声,肩膀抖了抖。
“李知青,你还没听说吧?你那表叔,这会儿正给人做检讨呢。”
他凑近栅栏,嗓门压下去半截。
“钱副主任亲自主持,查他挪用公款,这后巷,今天蚊子都飞不进去。”
下巴往巷子深处一扬。
“省领导八点了就到,你表叔要交不出东西,这口锅他背定了。”
他拍了拍铁栏杆,金属震颤的余音在巷子里荡开。
“别折腾,回去吧。”
李若兰脸色唰地白了,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
就在这时,那条黑狗猛地抻直了脖子,鼻头抽动,嗅到了板车上那股浓烈的海腥味,铁链哗啦一响,狗身子猛地前窜,四个安保员竟没拉住。
黑狗狂吠着扑向离得最近的李若兰。
“当心!”
李若兰惊叫,脚底绊在碎砖上,身子往后仰,狗扑到她膝前,前爪已经搭上来,獠牙冲着她喉咙亮出来。
四个安保员抱着胳膊,眼睁睁看着,孙铁军也抱着膀子,嘴角那点笑纹都没动,只盯着周海生。
周海生把板车把手一放。
他跨过去,没看孙铁军,眼睛盯着那条恶犬,狗耳朵往后一贴,扭头就咬他小腿。
周海生右手探出去,五指张开,又猛地一收,钳住了狗的咽喉。
半人高的狼狗前爪离地,整条脖子被他攥在掌心,后腿在空中乱蹬,喉管里挤出嗬嗬的怪响。
他胳膊一抬,百来斤的狗被他单手举到头顶,悬在空中,跟拎只鸡崽子没两样。
孙铁军脸上的笑僵了。
四个安保员抱着的胳膊放下来,往前挪了两步,又钉住不动。
周海生五指一收。
“咔吧。”
骨头断裂的闷响。
黑狗四条腿软耷耷垂下去,舌头吐出来,眼珠翻白,没声息了,他胳膊一甩,死狗砸在孙铁军脚边,泥水溅上孙铁军的裤腿。
孙铁军连退三步,后腰撞在卡车保险杠上,嘴张着,发不出音。
周海生转身走向后院那扇铁皮门,门从外头用粗铁链锁着,链子上挂了把精钢大锁,锁头有拳头大小。
他抬起右脚,裤管绷紧,小腿肌肉鼓出一道硬棱。
一脚踹上去。
锁头爆出火星,铁链应声断裂,整扇铁皮门轰地朝里倒下,砸在水泥地上,震得二楼窗户哗啦乱颤。
周海生转身,一手拽起还坐在地上的李若兰,一手抄起板车把手,推着车大步迈过门框,轮子碾过铁门残骸,哐哐作响。
“谁挡道,跟这门一样。”
李若兰被他拉着胳膊,踉跄跟在旁边,眼睛只盯着他侧脸,说不出话。
板车上木桶里的水声更响了,活物在里面撞得欢实,桶底漏出的海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二楼会议室的窗户被推开,一颗头发稀疏的脑袋探出来往下望。
冯大明。
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耸,抬头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他扶着窗台,脸色一片土灰,盯着院子里那辆板车和两个大木桶,眼珠子几乎凸出来。
他旁边还站着个人,矮胖,圆脸,一身簇新的列宁装,背着手,从上往下扫视。
李若兰贴近周海生耳朵,气声急促:“那是冯主任,旁边穿列宁装的,是张副主任。”
她顿了一拍。
“省里领导的车,已经停前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