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成的手指头，还杵在菜单文件上。
燕窝羹。
每个字，都砸在冯大明心口。
少一味，你就得滚。
冯大明那张脸，血色唰地退了净。
嘴唇哆嗦了两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整个人瘫坐回去。
燕窝。
这年头，那是能随便有的东西？
省城国营商店的柜台空了仨月，连燕毛都摸不着。
他上哪变去？
姓马的供货商头目，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咔嗒一声合上，揣回兜里。
往前迈了两步，下巴抬得老高，那双小眼睛扫过周海生那身破衣服。
他拍了拍旁边的红木桌沿，震得一只青蟹钳子夹住了桌布。
“兄弟。”
“听见没？燕窝羹。”
“台风刚过，省城国营药房的燕窝都断货三个月了。”
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你个泥腿子要是能变出燕窝。”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老子把这张桌子啃了！”
李若兰站在周海生身后半步远。
她知道他有血燕，就在那空间里揣着。
可她没亲眼见着过。
手抵在茶几边缘，指腹在木头表面蹭了一下，又收回来。
周海生靠在门框边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催什么催？”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饭店经理一头闯了进来，脑门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手里攥着块灰色手巾都擦不过来。
“冯主任！”
嗓子都劈了，冲着冯大明直嚷嚷。
“省领导那边催上凉菜了！”
“问食材核验完没有，马上要上燕窝羹！”
这一嗓子，跟催命符似的。
冯大明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栽地上，全靠手撑着桌子边缘。
张成却笑了。
慢悠悠收回手指，端起旁边那杯没洒完的茶，吹了吹浮沫。
“听见没？冯主任。”
眼皮都没抬。
“省领导等着呢。”
就在这时候，周海生动了。
他从怀里慢吞吞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裹得挺严实，外皮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边角还沾着涸的血渍，那是他爬悬崖时蹭上的。
随手一丢。
布包在红木桌上滚了两圈，碾过一只张牙舞爪的青蟹，停在张成的茶杯旁边。
布角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张成低头瞥了一眼。
就一眼。
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神情，卡住了。
饭店经理眼尖。
他本来是冲冯大明来的，眼角余光扫到那摊开的布包，瞥见那一抹颜色。
暗红色。
那种沉淀了年月、血丝纹路流转的暗红。
喉咙里嗬了一声，一把推开挡路的张成。
张成没防备，踉跄着撞在旁边椅子上，茶杯盖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经理扑到桌前，哆嗦着手，从布包里捧出那个东西。
一盏燕窝。
通体暗红，纹理细密得像上好的丝绸。
边缘那一圈血丝纹路，在光灯下泛着温润又妖异的光泽。
不是普通的白燕。
是血燕。
极品。
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凑到灯底下看了三遍。
然后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血，血燕！”
他举起那盏血燕窝，手抖得跟风里的旗子一样。
“这他娘的是极品血燕！”
满屋子死寂。
只剩下那几只青蟹在桌面上横冲直撞，钳子敲击红木桌面的咔嗒声，格外刺耳。
冯大明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桌前，两只手悬在血燕窝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扭头看向周海生。
“这，这是真的？”
周海生没理他。
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桌子对面，看着姓马的供货商头目。
马老板脸上的血色全褪了，白得跟纸似的。
早掉在了地上，两条腿跟没了骨头，软得直打颤，连连往后退。
退了三步，后腰撞上墙壁，才停住。
周海生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张红木桌子。
“啃吧。”
嘴角扯了一下。
“从哪边开始？”
马老板腿一软，膝盖磕在地板上，低头去捡那把，手抖得连刀柄都没捏稳，刀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滑远了。
他也没再捡，就那么半跪着，脑袋不敢抬。
张成那边，噗通一声。
不是跪，是腿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桌子底下。
那身崭新的列宁装蹭上了桌底的泥水，他也没察觉，只是仰着脸，呆呆地看着那盏血燕窝。
冯大明这才反应过来。
冲上前，一把攥住周海生的手腕，死紧。
没说话，眼眶红着，手指头都在抖，拽着不肯松。
“冯主任，先办事。”
周海生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冯大明抹了把脸，转身冲到门口，扯着嗓子往下吼。
“后厨！后厨都给老子动起来！燕窝羹！最顶配的燕窝羹！快！”
经理已经把血燕窝揣进了怀里，跟揣着个祖宗似的。
他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张成，平里那张笑呵呵的胖脸，此刻拧成一团。
“张成。”
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咬死了。
“你搞的那些破事，等送走领导，咱们再算总账。”
手指头往门口一戳，连胳膊都在抖。
“现在，给我滚。”
张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低着头冲出去了。
马老板更是一溜烟窜走，连地上那把都没敢弯腰捡。
屋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冯大明深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到周海生跟前。
周海生弯腰，从桶底捞起那只最大的锦绣龙虾。
半米多长，金黄色的甲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两长须挥舞。
他把龙虾递到冯大明面前。
“这只龙虾，还有那些极品海螺，单独留出来。”
冯大明愣住。
周海生凑近了，声音压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省领导那边，你看着安排。”
“就说是渔民的一点心意，给领导补补身子。”
冯大明眼珠子转了两圈，接过龙虾，双手都在发抖。
不是吓的。
是激动的。
“懂！兄弟你放心，这事我办漂亮！”
他转头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安排人把最顶好的那批货先送进后厨。
又亲自引着周海生和李若兰，穿过油腻的走廊，推开一扇挂着贵宾休息室牌子的木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个茶几，热水瓶在桌上冒着白汽。
冯大明反手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兄弟，坐！快坐！”
他亲手倒了两杯热茶，推到周海生和李若兰面前。
“今天这关，多亏了你。”
“等事情了结，咱们把供货的章程定下来，长期，保管你满意。”
周海生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膝盖上用掌心捂着。
手背上那几道爬悬崖时磨出来的血痂，对着热气烘了一下，隐隐有点发痒。
他低头扫了一眼，没吭声。
李若兰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在搪瓷缸盖子上转了半圈，停住了。
后厨的方向，已经飘出了浓郁的香气。
冯大明刚要再开口，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领口别着国防绿钢笔套，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片白。
“冯主任。”
他先扫了一眼屋里的角落，才把视线落在周海生身上。
“领导那边对食材很满意，宴会很顺利。”
停顿了一拍，嗓音平稳。
“不过，领导的秘书刚才递了个话，想见见打捞这批海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