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宴被她哭怕了,认命一般地去给怀里的祖宗倒水。
怀里的桑宁却一副离不得他的模样,埋在他衣襟间,紧抓着不放,黏人得很。
沈宴无奈,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浅叹,指尖捏着杯沿,一手揽着桑宁柔软的腰身,将人半拢在怀。
温热的水缓缓入喉,沈宴喂得慢条斯理,耐心十足。
桑宁缓缓饮罢,又缓过劲来了。
“我不要你冷冷地叫我桑宁,连名带姓,一点都不亲近。”
桑宁哭过之后的嗓音微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绵软又破碎。
像是觉得沈宴方才的声音带着纵容,桑宁不自觉胆子都放大了起来,即便是断断续续的语调,也说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宴垂首,见女子原本因生病而略白的嘴唇哭得泛红微肿,刚喝过水,唇瓣带着淡淡的湿意,一开一合地缓慢动着。语调娇俏,虽是幽怨控诉,却叫人心头发软。
他静静看着桑宁,她刚喝完水,实在怕她再哭上一场。
虽然桑宁哭得并不让人厌烦,没有大喊大闹,只是小声抽噎,但是泪却像是流不完一样,方才哭得他险些以为女子要背过气去了。
沈宴见过很多人哭,男人,女人……但没有一个人像桑宁这般,让人瞧着心疼。
他不想桑宁哭。
沈宴气息清浅,略微低头,贴着桑宁耳边,低低唤出“宁宁”。
桑宁眼睫轻颤,寥寥二字,经沈宴清冷又略微带着些哑意的嗓音唤出,勾得人心头发颤。
很多人唤过她宁宁,但都平淡寻常,无半分波澜。
只是沈宴声线清冷,又带着几分温柔,显得温柔又克制。
落在耳畔,桑宁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可以这么好听,这么绵绵。
“你说得太快了,我都没有听清。”
桑宁微微歪头,脸上漫着略微得意,语调娇俏又软糯。
“你……”
这女子,分明听得真切,却故意装作恍然未闻。
沈宴无奈,知道和女子较真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只得咬牙压着声音唤道:
“宁——宁——”
字字入耳,唤得极慢极重。
——
从小便有人告诉桑宁,美人的眼泪向来都是最厉害的武器。
她刻意练,对着镜子千百次练习,力求哭得惹人怜惜,不招人厌烦。
复一,直至每一滴泪水掉的恰到好处,每一寸神态都拿捏得完美无缺。
落泪便能显得楚楚可怜,让再冷心冷肠的男子都束手无策。
美色,的确是勾引男人的第一要义,但要得到男人的心,只有一副美丽的皮囊是没有用的,要想方设法得到他的注意,得到他的心疼,让他招架不住。
尤其是对待沈宴这般不爱女色、道心坚定的男人。
桑宁眼珠轻转,睫羽颤着掩住眼底泛上的一抹精光。
她惯是知道得寸进尺的,这会儿胆子大得很。仗着此刻沈宴的一丝柔情,桑宁继续提出要求。
“我才不要抄清心诀,又不是道士,还要百遍,好累。”
沈宴不想一次一次为桑宁打破底线。
“不行。”
桑宁嘟嘴,“那不要那么多遍,抄的手疼,你看,我手这么纤细,抄百遍会抄肿的。”
她将自己纤细的十指乖乖递到沈宴眼前,给他展示,无声讨要他的纵容与心疼。
沈宴垂眸看着眼前女子的双手,就这么软软舒展着大大方方地让他尽收眼底,十指纤细,白皙柔嫩,倒是养得不像是婢女的手。
“那抄三遍。”
抄写是底线,三遍是沈宴对桑宁的纵容。
桑宁坐在书案前,墨香缕缕入鼻,让人发困。
她手握紫毫笔,提笔的指尖按得发白,迟迟没有落笔。
桑宁抬眸看向一直低头望着她的沈宴,唇瓣微动,想要开口,却又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落在沈宴的眼里,桑宁便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看着她紧握笔杆的手,沈宴又扫过桑宁的脸,带着局促,仿佛手里的笔是烫手山芋一般。
桑宁黛眉轻蹙,深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终于下定决心落笔,仿佛要完成什么大作一般。
沈宴看着桑宁,不知道女子的心思怎么可以如此千回百转,不过是抄个字罢了,又不是让她去登天。
下一刻,沈宴明了了,桑宁的架势看着唬人,可落在纸上的字却实在是让人难以言喻。
桑宁落笔轻浮无力,写得歪歪扭扭,如同攀爬的蚯蚓,瞧着潦草又零散。
便是他六岁刚习字时写的,都远胜于桑宁。
“你……”
“我不会嘛,虽然写的不好看,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字呀,你看,每一个字都没有少。”
看着桑宁像是炫耀宝藏一般将自己写的与他的字放在一起,嗯,字倒是没少,就是写的实在是不堪入目。
沈宴有生之年,第一次见一个人可以如此自信,自信到可以将自己的短处硬生生找出优点来夸赞。
身形微僵,沈宴垂眸看着眼前鲜活的女子,竟一时失语。
他缓步走近,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桑宁的手背上,微微俯身,执笔蘸墨,带动着她的手落笔。
“手不要僵住,腕间放松些,别紧张。”
沈宴声调低缓温和,落在耳畔,很是安人心神。
桑宁抬眸看向沈宴,见他眉骨清峻,专注于笔尖,虽然神色还是一样的清冷淡然,但是并无半分轻慢嫌弃。
她略微发怔,呼吸一滞。
桑宁被沈宴圈在案前,男子身上夹杂着淡淡的冷松香气,混着墨香,萦绕在她身侧,冷冽又疏离。
沈宴浅浅的气息落在桑宁耳畔。
桑宁的手腕任由沈宴牵引着,慢慢落笔,心思却未落在纸上。
“专心。”
沈宴早就察觉到桑宁那灼热的视线,温和提醒女子回神。
手上动作倒是没停,沈宴带动着她的手沾墨,一遍一遍引着她落笔。
桑宁收回黏在沈宴脸上的目光,落在笔尖。
沈宴执笔起落从容,力道轻重有度,写出的字也如他这个人一般,清冷俊逸,端方雅正。
“落笔要沉,收锋要缓,不要心急。”
低沉温柔的语调落在桑宁耳边,她长睫轻颤,垂眼看着沈宴刚拿着她的手写完的那个字。
桑宁见沈宴这般耐着性子的模样,唇角勾着浅浅笑意。
身后的沈宴自然是不知道怀里女子心底悄悄泛起的得意。
四下无声,偶有沈宴指点的声音落在耳边,伴着笔尖的细碎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