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江明远身体一僵。
他猛地低头。
“芝兰?”
女人眼神涣散,像又陷回旧梦。
“我的……宁宁……”
江明远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苏青和。
苏青和握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
她面上没动。
只把搪瓷缸放回布套。
“水喝完了,别再受冷。”
说完,她转身就走。
看守在身后冷哼。
“少跟这种人说话,免得下乡还没到地方,先给自己添麻烦。”
苏青和没回头。
“人没死,你也少写一份报告。”
看守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话不多,堵人倒是一堵一个准。”
……
苏青和回到知青车厢时,车轮正压过一段弯道。
整节车厢晃了一下。
苏建设躺在门板上骂。
“谁踩我脚了?”
旁边男知青低头看他。
“你伤的是右腿,我踩的是门板。”
“门板疼了?”
车厢里又有人笑。
苏建设气得脸涨,却挪不了窝,只能瞪眼。
看到苏青和端着缸子回来,他又来了劲。
“苏青和,你哥我渴了,给我端杯水过来!”
苏青和看都没看他,从他旁边跨过去。
“让你好妹妹苏婉婉伺候你吧。”
苏婉婉坐在座位上,竟破天荒的没哭着甩锅。
她的眼睛一直往后车厢方向飘,一只手按着怀里的信封,像怕那东西自己长腿跑出来。
刚才她也去了连接处。
她看见了江明远。
也看见了江母。
那个曾经会给她梳头、给她买羊皮小靴子的江母,如今坐在木板长椅上,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苏婉婉脚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她第一反应不是心疼。
是怕。
怕江母忽然抬头,喊出她的名字。
怕有人知道,她和江家曾经有过关系。
她指尖碰到怀里的信封,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攥紧。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江家现在就是泥坑,谁沾上谁倒霉。
可偏偏,苏青和去了。
还递了水。
苏婉婉攥紧那封信。
她不能让苏青和占到江家那边的好。
更不能让人把她和江家扯上。
于是,苏青和刚坐下,苏婉婉就抬头。
她眼圈红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去后面了?”
宋美丽正别别扭扭地啃红糖饼,闻言立刻停住。
几个知青也看过来。
苏青和把搪瓷缸放在膝上。
“打水。”
苏婉婉咬着唇。
“可我听人说,你给特殊车厢的人递了水。”
她停了停,像是怕极了才问出口。
“姐姐,你是不是认识后面姓江的人?”
“要不然,你为什么冒那么大风险帮他们?”
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刚想接话,听见“特殊车厢”几个字,又把嘴闭上了。
这年头,沾上这几个字,不是闹着玩的。
宋美丽嘴动了动。
她想帮苏婉婉。
可刚才车站偷信封的事还烫着她的脸。
最后只小声说:“这事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苏建设立刻来劲。
“她就是跟那帮人不清不楚!”
“我早说她不是好东西!”
“苏青和,你是不是早就跟江家——”
“闭嘴。”
苏青和看向他。
两个字落下,苏建设竟真卡住了。
她又看向苏婉婉。
“大家都听见乘务员说过,后面特殊车厢有姓江的人。”
“所以知道这个姓,不稀奇。”
苏婉婉眼睫颤了一下。
苏青和语气平平。
“稀奇的是,你一听见姓江,第一反应不是那人病得快喘不上气。”
“也不是问看守为什么不管。”
“而是急着问我认不认识。”
她顿了顿。
“苏婉婉,你这么急着把我和江家扯上,想什么?”
苏婉婉脸色白了白。
她急忙按住衣襟。
“我没有。”
北安县来的男知青李建军皱眉。
“对啊,刚才乘务员提到后面的人,她反应确实挺大。”
另一个女知青也接话。
“她怀里那封信上是不是有京城邮戳?我看见了。”
苏婉婉脸色更白。
她把衣襟按得更紧。
“那只是普通信。”
苏青和点头。
“普通信,你紧张什么?”
苏婉婉眼泪又掉下来。
“姐姐,你非要死我吗?”
苏青和看着她。
“问一句就死。”
“那后面那个真快喘不上气的人,算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静了。
刚才还想看热闹的几个知青低下头。
有人轻声说:“她就是送了杯水。”
“要不是那杯水,人可能真不行了。”
“这也能拿来扣帽子?”
宋美丽脸上挂不住,硬撑一句。
“可特殊人员确实不能乱接触。”
苏青和看向她。
“我没接触。”
“水是看守递的。”
“乘务员在场。”
“我讲的是交接责任,不是私人感情。”
宋美丽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咬住了红糖饼。
她想挑刺。
可这口饼都快啃完了,也没找到地方下嘴。
苏婉婉还想哭。
苏青和却先一步开口。
“倒是你。”
“你听见姓江,就急着问我认不认识。”
“你怕什么?”
苏婉婉的眼泪卡在脸上。
车轮声还在响,车厢里却像被人按了一下。
啃饼的停了,打盹的抬了头,连苏建设都闭了半截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婉婉身上。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这一次,没人急着递红糖饼了。
火车继续往北。
窗外白霜更厚。
特殊车厢里,江明远扶着妻子靠好。
女人呼吸平稳了一些,却仍闭着眼。
他低声重复。
“宁宁……”
这个小名,只有他和妻子知道。
当年孩子还没出生,芝兰摸着肚子说。
如果是男孩儿,就叫安安。
如果是女孩儿,就叫宁宁。
愿他一生安宁。
可那个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被抱错。
他们以为是命。
直到前些子,形势还没这么严峻时,顾怀山冒险来过一趟。
提到北安县。
提到调换婴儿。
江明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前方车厢。
那个女知青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芝兰。
他把妻子的手握住。
声音压得很低。
“芝兰。”
“她怎么会是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