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个年轻母亲被人扶着冲过来。
她头发散着，棉袄扣子扣错了两颗，鞋帮上都是灰。
一看见乘务员怀里的孩子，她整个人往前扑。
“妞妞！”
“我的妞妞！”
乘警拦了一下。
“先别急。你说孩子特征。”
年轻母亲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
“右耳后有颗红痣。”
“花被左下角绣了个小月亮，是我娘给缝的。”
“贴身小衣服是白底红扣，右边暗扣坏了一颗，我用蓝线补过。”
乘务员翻开花被。
左下角，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小月亮。
小衣服右边暗扣，也缠着蓝线。
乘警点头。
“确认。”
孩子被送回年轻母亲怀里。
年轻母亲抱住孩子，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妞妞……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孩子哑着嗓子哭了一声。
她把脸贴上去，哭得话都接不上。
周围几个大娘也红了眼。
“造孽啊。”
“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这要是叫人抱下车，孩子娘这辈子都完了。”
乘警蹲下问：“怎么丢的？”
年轻母亲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我一个人带孩子回娘家。”
“刚才我想去趟厕所，我抱着孩子不方便。”
“这个女人就凑过来，说她也当过娘，帮我抱一会儿。”
她猛地抬头，指着抱婴女人。
“就是她！”
“她说她就在座位边等我！”
“我回来，人没了，孩子也没了。”
“我一路找，一路喊，没人见过她。”
她又抱紧孩子，像怕一松手就会再丢。
抱婴女人脸上的哭声卡住。
乘警看向她。
“你说帮忙抱。为什么不在原座位等？”
女人嘴唇动了动。
“我……我怕孩子哭，抱她走走。”
乘警拿出票。
上面字迹清楚。
下一站，柳河。
“走到下一站？”
苏青和又指了指地上的帕子。
“帕子有药味。”
“她说孩子三四个月，连月份都说不准。”
“她说去终点投亲，票只到柳河。”
“她说男人不管她，后来又说票是男人买错了。”
她语气平稳。
每一句都不重。
却一句比一句扎实。
“好心帮忙，不用撒谎。”
车厢里一下炸开。
“对！那男的还想开车门！”
“下一站肯定有人接！”
“还敢说误会？”
戴棉帽男人挣扎得更厉害。
“我不是接应！也不认识她！”
乘警一把按住他。
“是不是，查完再说。”
列车员已经把那块帕子用报纸包起来。
“这个也带走。”
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对乘警和乘务员道谢。
谢完，她转向苏青和。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孩子没法起身，只能弯下腰。
“同志，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的孩子……”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苏青和伸手扶了她起来。
“不用谢我。”
“先让医生看孩子。”
“她被灌过东西，看看对身体有没有影响。”
乘警抬头看了苏青和一眼。
刚才问话时，她没有抢功，也没有煽情。
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这姑娘胆子稳，脑子清楚，遇事不慌，比不少大人都强。
列车员立刻说：“我带她们去广播室旁边，刚刚找了个乘车的医生。”
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跟上。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同志，你叫什么？”
苏青和道：“苏青和。”
年轻母亲记住了这个名字。
车厢里也记住了。
“北安县那个苏青和？”
“就是她刚才看出孩子不对的？”
“人家不是多管闲事，是救命。”
“刚才谁说她欺负人来着？”
这话一出，宋美丽的脸烧得通红。
她低着头，嘴张了几次。
“我……”
她想道歉。
可话卡在嗓子里。
她刚才抱过孩子的手还僵着。
一想到自己差点帮着人贩子拦住苏青和，后背都冒凉气。
苏婉婉却先开口了。
她声音细细的，眼圈又红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人贩子。”
“我只是看她一个女人带孩子可怜。”
她停了停，往宋美丽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真正拦着姐姐的人，是宋美丽同志。”
宋美丽猛地抬头。
她看着苏婉婉。
车厢里也静了一下。
这刀甩得太快。
刚才苏婉婉说苏青和欺负人。
宋美丽冲在前头替她出气。
现在人贩子坐实，苏婉婉一句话，就把她推了出去。
苏青和低头把搪瓷缸收好。
苏婉婉这刀递得真顺。
就是队友，用完就扔。
宋美丽嘴唇发。
“苏婉婉，刚才不是你先说，她可怜女人吗？”
苏婉婉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说事实。”
宋美丽脸色变了。
她终于听懂了。
苏婉婉不是在解释。
是在切割。
旁边李建军直接开口。
“事实就是你俩都拦了。”
“不过宋美丽是傻。”
“你是坏得有点绕。”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美丽的脸又红又白，却没反驳李建军。
她看向苏青和，声音低了下去。
“刚才……对不起。”
苏青和没有看她。
“你不用跟我道歉。”
宋美丽一愣。
“你差点害的是孩子。”
宋美丽低下头。
这话不重。
但比骂她一顿还顶用。
乘警正好走过来。
“相关人员都去前面车厢做笔录。”
他点名。
“苏青和，李建军，宋美丽，孩子母亲，抱孩子的女人，还有那个戴棉帽男人。”
顿了顿，他又看向苏婉婉。
“你刚才也参与争执，一起去。”
苏婉婉脸色一白。
“我只是说了两句话……”
乘警道：“两句话也写清楚。”
旁边大娘就看了苏婉婉一眼。
“姑娘，心软是好事。”
“但别软到坏人身上。”
苏婉婉眼眶一红。
这次她没敢哭出声。
苏建设躺在门板上，刚想替她骂两句。
对上车厢里一圈目光，又把嘴闭上了。
他腿疼。
但他不傻。
这会儿谁帮苏婉婉说话，谁挨白眼。
一行人穿过车厢。
沿路全是探出来的脑袋。
“哪儿抓着人贩子了？”
“听说是北安县一个女知青看出来的。”
“叫啥？”
“苏青和。”
“就是刚才给后头病人递水那个？”
“好像就是她。”
消息顺着车厢往前后传。
一节传一节。
等传到靠近特殊车厢那边，看守都听见了动静。
一个红袖章站在门边，皱眉问乘务员。
“前头怎么回事？”
乘务员脚步不停。
“抓了两个拐孩子的。”
看守一愣。
“谁抓的？”
乘务员往苏青和那边看了一眼。
“北安县下乡知青，苏青和。”
车厢里的江明远听到两人的谈话，拍着妻子后背的手不自觉的停住。